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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化坚冰 “天地论武 ...

  •   好不容易盼得天晴,石砖路上的水洼映着湛澄澄的天色,呼吸间皆是清芳的气息。两只猫儿蹲在水坑旁理毛,一旁三四只小些的正互相追戏,滚进落花堆里浸出半身湿漉,松软的毛发变成了软刺。

      忽然,一只猫儿夹着嗓子叫了出来,四足倒腾得飞快,倏地往一个女子跟前闯,在她跟前横躺下来,露出半瘪的肚皮。另外几只见状也争先恐后扑来,在女子鞋旁绕了又绕,绵绵的乞食声不绝于耳。

      女子蹲下身,亲昵地挠了挠其中一只的下颌:“下了雨不好觅食,可饿着你们了?”

      猫儿扶着她的膝头站起来,脖子伸长,女子不由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细细揭开外层,掰扯下一小块鸡肉来:“但我冒着雨来寻你们却一个都找不着,你们到底是去哪躲雨了?”

      猫儿们没工夫听她多说,见了肉争先恐后地抢起吃的,几只小的被挤在一旁,好在很快也被分到了各自的份,看起来比给大猫的还要多些。

      一阵微风拂过,沁爽清新,本该叫人心旷神怡,女子却忽然抬起脸。墨丝蹭过她的面颊,衬出几分更加真切的白皙,叫树上的青年慢了一息才想到开口。

      没想到是女子抢了先,语气平而不冷:“原不知掌门有这种癖好,爱躲在高处看人。”

      霍承晏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是我先到的。绫娘见你出门就让我跟着,我只好找个地方躲懒,没想到歪打正着。”

      “大白日的,没想到你这么缺觉。”上官卿低下头,轻轻奚他一句。

      霍承晏不恼也不答,惬意地躺靠着粗壮的树干,两手往脑后一叠,徐徐阖上了眼:“你常来这喂猫?”

      他的声音格外清朗,正如方才拂过的风,上官卿重又蹲下身摸着一只猫儿的头,应了一声是。片刻后,她又仰起了脸:“你要试试吗?”

      霍承晏倏地睁开眼,反应了片刻,然后坐起身来略想了想,摇摇头:“它们跟你亲近,我过去要吓跑它们的,罢了。”

      上官卿不以为然,唇角稍稍一弯:“猫儿又不识人,你带着吃的来就好。”

      可霍承晏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所有的猫都躲着他和应川,纵是他千引百诱都不得近。但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他无意去驳,只是挪开视线,望着苍穹下一抹遨游的鹰影,思绪仿佛也被带得遥远:“离开瀚原良久,你猜我最想念什么?”

      “你的家人友伴?”

      霍承晏笑了笑:“是,不过这家人友伴有些多,里头有我们养的褐隼和鬃狼。”

      上官卿仰得脖酸,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他,继续道:“为何养这些?”

      “因为它们聪明得很,”霍承晏低下头来,恰好对上她的目光,“譬如褐隼,只要多加训练,给它看张画或是闻一种气味,它就能记得清楚,别说识物找路,就是寻人都不在话下。”

      上官卿细想了一会儿,点头道:“这我知道,我识得有人会用气味熏进鸽巢里,久而久之那鸽子就能循味送信。”

      “不错,不过褐隼会的更多,”霍承晏笑道,“鬃狼也奇,只因狼本难驯,但北厉自建派来就深耕与之共事之法,后来就把鬃狼练成了哨探。”

      上官卿听得聚精会神,脚边的猫儿勾着了她的裙边都没留意到:“可它们如何让你们看懂它们发现了什么?”

      “消息不同,狼的举止就不同……”霍承晏坐在树干上细数着,发上落着细碎的阳光,“说起来也是门大学问,我并不十分精通。”

      有小猫就要攀着上官卿的裙角爬上来,她伸手接住,顺势抱在怀里轻轻摸着那毛茸的脑袋。霍承晏深吸一息,轻手轻脚从树上跃下,落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霍承晏,”上官卿看向他,额侧一缕发被风撩开,像湖堤长垂的轻柔柳丝,“瀚原是什么样子?”

      霍承晏有一瞬的愕然,阳光落在他眼里,格外地明亮:“辽阔无垠,风景多变……”

      眼前似过万千景色,叫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默默了片刻,眼里的光柔柔化开:“瀚原之美溢于言表,上官姑娘若是好奇,不如亲眼去看。”

      上官卿怀中的猫儿仰起头,对着霍承晏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十日后,入夜晚风习习吹开窗下花香,拨开晚春沉沉的梦境。上官卿趴在窗沿,微阖双目,羽般睡意轻缀眉睫,整个人像一株倦倚枝头的白梨花,风来也不肯醒。

      就是这样一隅静谧里,忽地闯入一个不合时宜的动静,像什么东西惊慌扑闪。上官卿蓦地惊醒,窗台下竟停着只信鸽,鸽羽杂乱,翅上和腿上都沾着血迹。一股不详之感油然而生,她赶忙取信,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不过半刻,她忽然从窗口跃了出去,紧接着落在一个半开的轩窗下。

      屋内的人反应很快:“谁?”

      “霍承晏。”

      里头的人没多少犹豫,轻敞开的窗后是他狐疑的面容:“怎么从这里来?”

      他似乎刚沐浴完,一小截发尾湿漉漉地打着卷,一件单衣半干不湿地搭在身上。上官卿脸上忽然没来由地烫灼起来,眼神忽闪,但滞了一息就急急开口:“我有位故友被赏金卫追杀多日,我要去救他,但他还带着一帮弟兄,恐怕靠我一人无法保他们全部,你……能不能,和我一同去?”

      她重新仰起脸,唇角微微发沉。

      出乎意料,霍承晏答得极快:“可以。但你为何挑中我?”

      “天地论武的魁首,我想不到比这更能打的人。”她脱口而出。

      许是意料不到这直诚的回应,霍承晏低下头轻笑出来,又不知所以地摇摇头,转身往屋内去:“我换身衣裳,等我。”

      很快,一如往日,黑夜的房檐里多了两道身影,像潜在夜里的鬼魅,又像划空的夜鹰。两人迅速到了城郊换马,直奔云州去,未曾想刚出秀城不到半个时辰,上官卿骤然掉转马头往一处山坳里走,霍承晏竟也当即跟随,连一句解释都不问。

      果然不到一刻钟,两人就听见喧嚷打斗之声,上官卿褪镫一跃往闪动的人影中去,出鞘的短剑铛地一响隔开一段细长的尖索,给链下的人夺得一线生机。

      持尖索的黑衣人显然一惊,动作微迟,旋即就被短剑点追疾刺,只能退开去。另一人见此情状就要援,怎料侧旁忽然追来寒光,若非他及时朝前扑开,定已成两半。此人赶紧举刃迎刀,强接了三五回合就觉得臂膀酸麻隐痛。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他尽力朝前扔出左手的匕首,霍承晏侧头避开刚要再打,就听后头惨叫声来,方晓中计。他眸色一凝,不退反进,双手握刀用力一压,剩下的一把匕首怎堪此力,那黑衣人被压得跪地,只好一手持刃格挡,一手忍痛握住刀锋。

      “你是何人?”他仿佛想死得明白。

      “别再揭这寨子的榜,”眼前传来的声音尤显威慑,“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

      正在此时,霍承晏听得啸风骤起,他转身挑刀,弹开的竟是方才的匕首。眼前再次闪过一个黑影,与跪地的黑衣人站至一处。

      一个除寨子的黑榜惹来三个赏金卫,可见其赏金之高。霍承晏挥刀再战,避招时暗挪身位,把这两人和绵山寨众分隔开。

      那用尖索之人与上官卿亦是缠斗,起先还能几度以尖索之长牵得上官卿难近其身,但她身姿轻盈,轻功上佳,数回合后就掌握要领,竟然点足踏着尖索突进。眼看不得上风,那人果断借势后撤,矮身闪进一片密林的阴影里。

      上官卿不敢恋战,转身去寻阿苍。借着月光依稀,她见霍承晏身前跪着一个人,刀旁还有一人躺着不知死活,而阿苍在那跪倒之人身后举钺就削,还未等上官卿靠近,那人已经身首异处。

      霍承晏抬起眼,在喷涌如泉的血色里注视着阿苍。

      上官卿定了定神,靠近开口:“阿苍。”

      阿苍好似被那血腥场面吸了神,半日不语,望向上官卿时,眼神涣散如雾:“卿……姑娘……”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上官卿刚要去搀,霍承晏抢先一个箭步冲去提住他的臂。阿苍这才抬头,如梦初醒,看着霍承晏道:“多谢……大侠。”

      “不必,”霍承晏神色淡然,没多少打斗后的疲意,“去看你的人还剩多少,哪些人需要救治。”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似惊雷,劈得阿苍瞳孔骤凝,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往哀嚎的人群中去。

      上官卿心中不是滋味。她靠近地上躺着的赏金卫,轻轻揭开他的面具,底下年轻的面孔已无了血色,两眼圆睁,格外可怖。上官卿默默片刻,轻轻替他合上了眼。

      霍承晏站在一旁静看,良久,他蹲下身,从上官卿手里拿过面具,碾在靴下。

      上官卿颇显意外,怔然望着他。

      “生时为伥鬼,死了总得做回自己。”霍承晏扒开土,把木碎埋了起来。

      上官卿盯着那片土,不知在思索什么。待霍承晏以为她没话时,她突然有了声音:“方才是有信鸽引路,我才知道绵山寨的人在这。那鸽子就是我和你提过,能循味识人的那种。绵山寨寨主阿苍于我有恩,所以我来帮他。”

      “同我解释这个做什么?”霍承晏漫不经心拍了拍手里的尘土。

      “你莫名其妙被卷进杀戮,若连一句解释都听不到,岂非太过无辜?”

      霍承晏的眸色逐渐添了深意,连月光都淌不进去:“我看起来像无辜之人吗?”

      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上官卿倏地起身,往阿苍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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