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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忍心 惨白的白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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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白炽灯悬在走廊顶端,冷光直直铺落下来,将整条医院长廊照得通透又荒凉。空气里漂浮着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清冽、冰冷,压得人胸口发闷。来往的人脚步轻缓,低声交谈,越是安静,等待的煎熬就越是清晰刻骨。
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线,隔绝了生死两端。
护士整理着手边的病历,准备转身进入室内,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紧绷又急促的声音。
“麻烦您,等一下。”
施清酩站在走廊中央,脊背绷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底沉淀着连日积压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恐慌。短短几个小时,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冷静。
护士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长时间工作的倦意,语气温和却职业:“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弟弟……他什么时候能醒?”施清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乐观,对不对?”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施清醴从小到大身体算不上强健,却也极少出现这般危及性命的状况。今日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他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目前患者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体征暂时平稳,但情况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护士如实告知,“我们无法预估苏醒时间,请家属在外耐心等候,不要过度焦虑,有最新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话音落,护士推门而入。
厚重的门板合拢,发出沉闷的落锁声,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空旷的走廊只剩下施清酩一个人。
他缓缓后退两步,背脊轻轻抵上微凉的墙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时钟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落在神经上,漫长、折磨,让人无从逃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零碎的画面来回闪现,过往相处的细碎瞬间、方才骤然发生的意外、弟弟倒下时苍白无力的侧脸……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压得他眼眶发酸。
他反复回想全过程,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施清醴的事,可偏偏所有表象、所有结局,都将矛头直直指向了他。
不知在原地僵持、踱步了多久,一个多小时的时光煎熬般流逝。
就在施清酩心神几近溃散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再度打开。
护士快步走出,神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质通知单,语气沉重:“病人突发状况,病情危急,需要家属签署病危通知书,请立刻联系直系父母到场。”
“病危通知书”五个字,像是骤然落下的惊雷,瞬间劈碎了施清酩最后一点镇定。
他双腿一软,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窜,浸透四肢百骸。眼眶瞬间红透,酸涩汹涌而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们……尽力救他,一定要救他。”
“先生,请你先起来。”护士连忙俯身,轻声劝慰,“走廊全程有监控,你这样不合适。而且病危通知必须由亲生父母签字,你现在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施清酩指尖冰凉,指尖微微蜷缩,用力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
他撑着墙壁缓缓起身,稳住摇晃的身形,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呼吸。他拿出手机,指尖僵硬地解锁屏幕,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克制所有崩溃情绪,将医院的突发状况简短告知。
等待父母赶来的这半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半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漫长到绝望。
直至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宁馨与施浸墨匆匆赶来,脸上满是仓促与担忧。
“到底怎么回事?清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进抢救室?”宁馨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慌乱与不解。
施清酩抬眼,眸底一片沉寂的疲惫,声音轻得发哑:“病危通知。”
短短四个字,沉重得让人窒息。
施浸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压着翻涌的怒火与担忧,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施清酩沉默地领着两人站在抢救室门外。
护士见到直系家属抵达,立刻上前递出单据:“麻烦两位在这里签字。”
宁馨指尖微颤,沉默接过,落笔时字迹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抖。
单据交接完毕,护士再次返回病房监护。
走廊陷入死寂。
良久,施浸墨压着怒火,低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施清酩心上。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无从辩解。所有的解释在如今的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宁馨轻轻抬手安抚丈夫,轻声道:“先别急着质问,等孩子醒了,一切都会清楚。”
又是漫长的三个多小时等候。
漫长的等待几乎磨平了所有人的心神,就在所有人濒临疲惫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推开。
护士走出,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松弛的笑意:“病人苏醒了,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悬在半空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
一行人跟随护士走进整洁安静的病房。
病床柔软洁白,阳光透过玻璃窗浅浅落进来,落在少年苍白清俊的侧脸。施清醴静静躺着,睫毛低垂,面色泛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苍白,看上去脆弱又无害。
他抬眼,淡淡看向走入房间的几个人,安静得没有出声。
施浸墨走到床边,压着满心焦灼与怒火,沉声发问:“清醴,告诉爸爸,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的沉默后,施清醴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声音轻弱、绵软,带着病态的沙哑,字字清晰:“是……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施清酩浑身一僵。
心底骤然涌起无尽的荒谬与寒凉。
“不是我!”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反驳,声音急促又无力,“爸,不是我做的,我根本没有伤害他!”
“你还敢狡辩?”施浸墨怒火瞬间被点燃,气息急促,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眼底满是失望,“我教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出事只会推卸责任、满口谎言的吗?”
“真的不是我!”施清酩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濒临崩溃,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彻底席卷全身,“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我拦不住,我真的拦不住!”
争执骤然爆发,气氛紧绷到极致。
没有人注意到,病床上看似虚弱无辜的少年,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眼底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片沉沉的冷静。
被薄被盖住的唇角,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那笑意极轻、极冷,藏在温顺柔弱的表象之下,阴鸷又漠然。
“爸,您别生气。”施清醴放缓虚弱的语调,声音温柔懂事,像是在好心劝解,“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的,您别这么凶他。”
他看似在解围,实则字字诛心。
轻轻一句缓和的话语,反而将所有过错稳稳扣在了施清酩身上。
随后,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温顺,却带着不容察觉的算计:“只是……哥哥的性格一直太过冲动莽撞。如果以后真的接手家族事务,这般不稳定的性子,恐怕很难担得起责任。”
施浸墨面色愈发沉冷。
“不用你替他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施清醴轻声道,语调轻飘飘的,温柔又无害,“我在想,哥哥或许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不如等我出院,我们安排哥哥去疗养一段时间,好好静心休养一阵子?”
他顿了顿,语气看似无奈又包容:
“亲兄弟,我也不想这样。可放任下去,谁也不知道下次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施浸墨眉头紧锁,心底隐隐迟疑。
“会不会……太过了?”
“不会。”施清醴轻轻应声,语气平静笃定,“这件事因哥哥而起,等我出院,一切交由我处理就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交付,便轻飘飘定了施清酩的结局。
施浸墨沉默良久,最终沉沉点头。
病房里安静无声。
施清醴抬眼,目光越过盛怒的父亲、满心委屈无力辩解的哥哥,眼底盛着一片凉薄的平静。
唇瓣微弯,他极轻地、近乎呢喃地低声开口,只够自己听见:
“好啊。”
“只不过……我的好哥哥,我其实,真的有一点点不忍心呢。”
温柔的语气,裹着彻骨的寒凉。
温柔表象之下,是精心铺陈、步步为营的一场深渊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