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素笺传意，暗渡良谋 是日前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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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前院家塾课业照常，诸家子弟依旧齐聚听学。
清兰独坐窗下握笔临帖，字迹端稳无半分参差，心神却未全然囿于纸上横竖。案头砚下那阕《唐多令》，字字藏心，句句寄怀，昨夜灯下沉吟的万般思虑，此刻依旧盘桓胸间。
直待日影西斜，前院课业将近尾声，堂上人声渐次松动、诸人纷纷收拾书卷。清兰料得课业将毕，时机恰好，眸光微转，不动声色，侧身低声吩咐身侧晚翠。
她言语极轻，分寸极慎：“寻一个面生小婢，悄悄将砚下素笺送至前院学塾外，候裴公子散学递与他。只传一语：林下心知苦，不必逐春风。”
晚翠素知姑娘行事素来缜密，心内虽忧虑，却不好问缘由，只恭谨颔首，悄悄收了素笺，转身寻府中不起眼的外院小婢，避人耳目，悄然送出府去。
彼时裴怀瑾正在盛府前院学堂，课业将毕，尚未散堂。不多时，院外小婢依言等候，待堂中稍歇，便托人递进笺纸。裴怀瑾得见，移步廊下接笺，见来婢举止恭谨，言语有度，并无寻常仆役轻薄局促之态，只依言传了句私语，便躬身退去，不多留片刻，亦不曾提及送笺之人姓名。
他抬手展开纸页，一眼望见笺上词句，墨色清润，风骨疏淡，字字皆借香草自况。
裴怀瑾执笺静立，眸光沉沉，心底已然了然。京中闺秀无数，或逐浮华、或趋权势、或拘浅思，人人困于世俗规训，却人人甘之如饴，少有这般身居绮罗、心栖林下之人。她看似清冷疏淡、与世无争，眼底却藏悲悯，胸有丘壑，偏偏身为女子，步履被方寸庭院牢牢桎梏，空有远志，无从舒展。
他昔日马球池畔，曾赞其诗品清雅、字句藏骨。今日读尽全词，方知那一缕清骨之下的襟怀。她不肯直白求人，不肯逾礼半步，只以词传心、以语寄意，守礼自持，分寸俨然。
心念至此，裴怀瑾彼时尚在盛府前院学堂，课业未散，人声未歇。他趁众人闲谈收拾书卷的空暇，取过随身小笔，就着案头残墨，于素笺背面徐徐落字，提诗一首。
笔墨落定，他将素笺依旧折好，付与原路小婢带回，举止端雅，不露分毫声色。
不多时，素笺落回清兰案前。晚翠立于一侧，探头望见笺背新增字迹，通篇文辞古奥，全然看不懂其中深意，只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姑娘，裴公子不曾留半句言语，只添了一阕旧体诗，奴婢愚钝，竟辨不出是何用意。”
清兰缓缓展开纸页，目光细细扫过笺上新增的五言律诗：
幽谷生芳芷，凌风不改阴。
良材怀远韵，尘俗困清音。
昔有怜幽意，今存守善心。
浮喧终自散，静处见遥岑。
默然看罢良久，唇角微动，无有声响，眼底却掠过一缕极淡极轻的释然。
她抬眸对晚翠轻声道：“他看懂了，此事可缓，亦有人暗中相助了。”
晚翠依旧懵懂，不知一纸诗文何以定一桩风波走向，却也不敢多问，只敛衽退下，默默守在门外。
屋内只清兰一人，烛影不惊，笔墨安然。她垂眸凝视笺上新旧字迹，茫茫尘俗，礼教拘人，男女殊途，内外有别，本是咫尺天涯、无从相知。偏偏一纸素笺、两句暗语、数行笔墨，便觅得世间同类、眼底知己。
读书人惺惺相惜、有志者互解沉郁，本该互赠诗文已会友人，但奈何内外有别，只得静坐片刻，敛去心底微澜，将素笺妥帖收好，转而抽出案头《吕氏春秋·本味》一卷，静静翻读，但见那书内高山流水，自在无拘。
暂且按下清兰屋内读书不表。且说裴玉素来沉稳审慎，知晓此事牵扯私宅婚约，最忌外人张扬置喙，故而先借着同窗闲谈的由头，悄然打听京中近事，慢慢摸清了顾廷烨早已搬离宁远侯府、独居城南小巷、携眷度日的实情。此事隐秘，亦不好生张，还需另从暗处着手。
裴玉寻了一位与顾廷烨有旧识、性情爽直的堂兄闲谈，那堂兄虽时任汴京都厢官，但早年间亦曾治学于白鹿洞书院，故而于顾廷烨有几分交情。听那堂兄所言，方知彼时顾廷烨早已与侯府父子生隙，决裂日久，素来桀骜叛逆，不在乎世俗清议、士林名声，更不惧旁人非议他品行不堪。寻常功名前程、仕途虚名的说辞，于他而言全然无用。
然堂兄又言顾廷烨虽看似放浪不羁、万事轻抛，心底却素来护短，极重身边人的安稳体面。裴玉心下自有计较，并不提余家之事，只假意询问厢官裁夺旧历，说起太宗年间一桩疯妇冲撞命妇的旧闻，借机询问寻常市井纠葛所依判例。那堂兄先是将判例律法细细剖白一番，正兀自叹到若白身纠缠勋贵府门楣，连累家中稚子幼女跟着受人指点嘲骂，忽的想起近日京中太师府前的官司。那堂兄怕顾廷烨这混不吝的再惹出甚么乱子，一时顾不得裴玉，只匆匆叮嘱他莫要外传太师府的是非，便急去寻顾廷烨。
两头暗局徐徐铺展，盛府明兰亦是全力奔走，仗义护友。她自那日备车赴余府探望之后，日日牵挂嫣然处境，见朱曼娘日日纠缠、撒泼不休，逼得嫣然进退两难、余老夫人气急郁结，心中焦灼更甚。
她不惧是非、不避嫌隙，屡屡登门宽慰嫣然，陪侍余老夫人身侧。待朱曼娘再闯太师府、当众逼迫嫣然敬茶认主之时，明兰从容立而出，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一一诘问其来历、剖白其私心，拆穿其惺惺作态、恃弱撒泼的伎俩。言辞坦荡，气度端严，令朱曼娘百般赖皮、万般做作皆无从施展，又兼着顾廷烨从裴玉堂兄处听闻此事，唯恐带累稚子便将曼娘斥责一番，曼娘一时恐官中得知不好收场，又恐顾廷烨厌弃自己泼辣，最终狼狈退去，再不敢肆意纠缠嫣然。
经此数番风波，余家上下彻底看透其中纠缠凶险。余老太师阅人深远、思虑周全，深知此桩婚事若勉强促成，日后宅门纷争、妻妾纠葛永无止境，嫣然性子温良，断难立身自保。余家几番商议决断，终是决意斩断这桩无端纠葛。
余家早有旧诺，嫣然年少时便与乡里子弟指腹为婚，其人孝期已满，品行敦厚、家世安稳，无半分繁杂牵绊。为护孙女一生安稳，余老太师与余老夫人决意辞却顾廷烨之聘，待家事略定，便携嫣然归返乡里，成全旧日婚约，自此远离京华是非、市井纷扰。
数日之后，京郊渡口风平浪静，水波安然。余家车马尽数齐备，老夫人携嫣然登船辞京。岸边杨柳垂岸，风拂清波，嫣然立在船头，回望京华一城烟火，眼底有不舍，亦有释然。自此别去，远离朝堂勋贵纷争、远离深宅内宅纠缠，往后乡野安稳、岁月平实，亦可避却半生风波。
船帆渐远，缓缓驶出渡口，消失在云水苍茫之间。一场沸沸扬扬的京华婚约风波，终究悄无声息落定尘埃。明兰立于岸边目送良久，心头万千感慨，终是化为一声轻叹。
满城之人，或看热闹、或论是非、或逐利害，一明一暗两处周旋，却殊途同归，共成全一段善果。
有道是：幽怀不负青云志，默守初心渡俗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素笺传意，暗渡良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