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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起京尘,孤帆初辞 嫣然一事尘 ...

  •   嫣然一事尘埃落定,京华市井闲议渐歇,然勋贵门第间的人情冷暖、礼法桎梏,依旧层层笼罩各家闺门。未数日,平宁郡主一番举措,又搅动京中闺阁风云。

      郡主素性矜严,最惜齐府清誉,不欲令自家嫡子与世家庶女滋生闲言、玷辱门风。是以借府中宴饮之机,当众示意盛府,令明兰认齐衡为义兄,以兄妹名分堵绝悠悠众口,斩断一切风月嫌疑。此举体面周全,在外人眼中是高门提携、亲厚有加,唯独局中明兰,心下清明,暗自神伤。

      她自幼谨守本分、藏拙安身,从不敢攀附权贵、妄生奢念,终究逃不过门第高低、礼法规矩的拘缚。无端被人拿捏分寸、划定界限,连日来郁结于心,缄默不语,眼底藏着几分无人可诉的寥落委屈。

      盛老太太将这般情状尽数看在眼里,疼惜于心。她一手抚育明兰长大,深知其温顺隐忍的性子,此番无辜受屈,心中必然积郁难舒。近日京城风波迭起,闺中是非缠杂不休,与其让明兰困于方寸宅院,日日直面旁人眼色、俗世是非,不若携她远离京畿浮华,归往宥阳祖地清净之乡,静养心神,避一时尘嚣纷扰。

      此番决意之外,老太太心中另有深长思虑。

      自马球盛会一事后,老太太便默默留心七姑娘清兰。当日满堂闺秀,或争妍取怜,或攀附趋时,唯独清兰静处一隅,淡然无争,心性澄澈,举止端凝,全然不似林氏那般机巧营私,亦不似墨兰那般急功近利。只是少年心性未经岁月打磨,人情世故最易移人,老太太半生阅人无数,素来不敢轻断人心,只暗自存了审慎之意,欲日久观心,徐徐察其品性本源。

      此番郡主认妹之事,更是将府中人心百态尽数映照出来。且说那林噙霜母女眼见齐府高途彻底断绝,知晓平宁郡主性严门峻,此路再无半分机缘。闭门思忖数日,二人竟是当即调转心思,另谋攀附门路,竟意中了那家世煊赫却素性风流的永昌伯爵府六郎梁晗。

      宅中这般细微风向流转,分毫未曾瞒过老太太眼底。她深知林氏心性偏执、嗜利无休,一旦认准机缘,必然步步钻营、百计图谋。往后盛府内宅,必定风波再起。

      清兰久居林栖阁中,生母亲姐皆是这般逐利心性,纵然此刻本心清澄、不染尘俗,日久年深,难保不被周遭风气裹挟,为至亲牵绊拖累。老太太惜她一身清骨、秉性纯良,便想借此番远行之机,将她带出府中功利浑局。一则令她远离内宅纷争,保全当下澄澈本心;二则令她脱离熟稔安逸的宅门环境,置身乡野天地之间,于行止阅历中静静观其心性,细究其本源质地。

      思虑既定,老太太便拿定主意,此番归乡,携明兰、清兰二女同行。对外只托言祖地清净,可令闺女静养心性、开阔眼界。

      府中诸事安顿齐备,择定吉日,盛家一行人悄然辞别京邸,登舟启程。墨兰留守府中,听闻梁晗种种行状,心中盘算愈深,攀附之心愈笃,日日对镜梳妆、潜心修饰,静候机缘上门。如兰心性天真懵懂,只觉远行新奇有趣,一时恼恨于自己竟不得同行,全然无暇顾及宅中暗涌、前路风波。

      画舫缓缓驶离汴京渡口,两岸京华烟火次第退后。忽闻岸畔马蹄疾骤,少年策马追风,一路追至渡口,正是齐衡匆匆赶来。

      他立马江岸,望着渐行渐远的画舫,高声唤住行舟,将一枚精巧瓷娃娃托人递上船去。言语恳切,情意纯粹,尽是少年无尘的赤诚与愧怍。

      彼时清兰正倚立船舷,静看岸上人影、江上清风,默然旁观这一场少年心事、门第奈何。她静静望着齐衡江岸驻足的执着,也看着明兰隔窗敛眉的隐忍,心底悄然了然。

      是了,世间儿女,无论出身尊卑、性情良莠,皆被门第礼教、宗族荣辱层层桎梏,各有身不由己之苦,各有求而不得之憾。从前她困于小院方寸,暗自郁郁、避世消沉,不过是井底窥天,只见一己悲欢,未见天地辽阔、众生皆苦。

      待船帆渐远,彻底辞别京畿岸头,暮色漫覆江面,江风浩荡,吹得船幔轻扬。入夜之后,江面寂然无波,舱中烛火摇曳,温煦暖人。白日里江岸赠物的怅然尚未散尽,明兰独坐灯前,眉宇间仍凝着淡淡郁结,久久不散。

      老太太看得分明,遣退左右仆婢,只留祖孙三人独坐舱中,携明兰近身促膝,徐徐温言宽慰。

      老太太语声温厚,字字通透,尽是半生阅历沉淀的处世真知:“你心里委屈,我皆是知晓的。齐衡那孩子心性纯粹,待你一片赤诚,无半分门第势利,可他身居高门,身不由己。平宁郡主此番作为,看似无情折了少年情谊,实则是最清醒的世俗规矩。”

      她抬手轻抚明兰发顶,缓缓剖明其中利害:“世间婚嫁往来,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心意相许,而是两门门第的权衡匹配。齐家勋贵滔天,门第煊赫,规矩森严,牵绊无数。你出身寻常世家,无强硬母族撑腰,性情又素来温顺隐忍。若真与齐衡牵扯太深,日后入得高门,无依无靠,动辄得咎,一辈子都要被高门规矩拿捏,被宗族人情裹挟,日日谨小慎微,难得半分安稳自在。”

      “少年情意最是干净,却也最无用。心意再真,抵不过门第悬殊,抵不过家族荣辱,抵不过世人口舌非议。今日郡主斩断纠葛,看似绝情伤你之心,实则是替你挡了往后无数深宅磋磨、半生风雨。做人在世,最难得的不是一时情深,而是一世安稳。你通透聪慧,该懂其中利弊,莫要困在一时儿女情长里暗自内耗。”

      一番娓娓温言,不偏不责,只将世俗婚嫁、门第制衡的真相缓缓剖开,句句切中要害,字字妥帖周全。明兰俯首静听,鼻尖微酸,心底全然知晓祖母所言句句属实,皆是护她周全的一片慈心。她素来懂事体贴,不愿年迈祖母为自己忧心,当即敛去眼底落寞,微微颔首应下。只是少年情谊刻骨铭心,心中怅然郁结,终究难以一时消散,表面温顺释怀,内里仍有牵绊未除,未能全然放下,自有一番纠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清兰默然端坐一侧,垂眸敛神,静静听闻祖孙二人闲谈,始终缄默不言,心底思绪却随句句温言,起伏不休。

      往日里,清兰心中对老太太终是不免存着一层隔阂,难以全然消融。她素来以为,老太太安居寿安堂,常年静居静养,看似超然尘外,不问俗务,对府中内宅纷争则多是冷眼旁观、淡然置之。盛府后院常年不宁,主母心性绵软、不善持家,内宅权柄松散,以致妻妾纠葛不休、争端频起,阖宅不得清净。在她看来,老太太身居尊位、手握威望,本可出言规整宅风,却始终静守一隅、不多干预,任由宅中乱象滋生蔓延。

      另她心下自知处境尴尬:她是林氏所出,生母为人处世素来机巧玲珑、趋利而动,行事做派不合世家正统,常为世俗非议。因着这层至亲牵绊,纵然她自身守礼安分、淡然无争,心性行事与生母截然不同,却始终与寿安堂的清净端正所不容。是以平日她对老太太敬畏有余,却不啻亲近,素来只当老人家避世安闲、静养余年,眼界虽宽,却未必能尽察俗世人心、宅门深浅。

      可今夜舱中一席温言,清兰方知老太太虽身居方寸内宅,半生未踏朝堂半步,然眼界格局、识人通透,丝毫不逊于世间科考入世、奔走仕途的男子。她看似静默旁观、不问纷争,实则将府中人心曲直、世俗利弊、门第规矩尽数了然于心。世人多谓女子困于深闺、眼界狭隘、身无长用,只能依附家世、随波浮沉。可老太太凭半生通透心性、沉稳手段,默默护持盛家根基安稳,庇佑阖府晚辈,于无声处消解无数风波,护得无数人前程安稳。

      清兰静静思忖,从前她心性郁结,常怀偏颇之念。眼见世间男子可读书赴考、入世建功、驰骋天地,凭一己之力立身扬名,而女子终岁囿于深闺、受制于礼教,身不由己,便常自郁郁,心生避世消极之念,总以为身为女子,格局受限、难有作为,只能随命浮沉。

      可此刻望着烛火安详、谈吐通透的老太太,她胸中愁云渐散、烦怀渐敛,寸心悄生新冀望,不复茫然愁楚无依。天地之道,处世立身,本就不止一途。男子可于朝堂济世、建功安民,女子亦可于闺中修身、立心守道。深宅从非桎梏绝境,方寸庭院亦能涵养格局、承载人心。不必远赴山河、不必求取功名,女子亦可凭一身清醒、几分通透、本心笃定,修己身、守亲友、安周遭、渡旁人。于无声处稳住一方安稳,于细微处成全他人境遇。

      她暗自忖度,往后便是终身囿于闺庭、坐守宅院,亦当修一身澄明心性,立一己立身风骨,不被俗世人情纠葛绊住心神,不为天命桎梏束住步履,谨守本心,笃行正道。

      只是心下幽微之处,终究难全然苟同这世间刻板规制。老太太的通透睿智,足以自渡渡人、安身立命,可这尘世间以门第分尊卑、以家世定亲疏的俗例,终究太过凉薄拘板,算不得公允周全。一片赤诚心意,往往不敌门第悬殊;几分纯粹情分,终究折于世俗权衡。这般世道,看似礼法井然,实则埋没本心、拘困人心,终是缺憾颇多

      清兰缓缓敛去心底翻涌的千思万绪,眼底波澜尽归沉静,面上依旧淡然自持。一夜灯下静听、静心参悟,无人知晓,只余下浅浪扣舷、万籁俱静。

      此时京中暮色沉沉,街巷静谧,尘嚣渐歇。裴玉之父原籍宥阳,年少之时,曾与盛紘同赴乡中乡试、一并登榜,算是乡里旧年同窗。二人年岁有差,后续仕途际遇、官声格局更是相去甚远,算不得深交密友,唯剩一脉故土乡情绵长,常年维系体面世交,平日官场乡里多有寻常照拂。彼时盛府塾中延请名士庄学究坐馆授课,学风鼎盛、声名远播,远近子弟皆慕名求学。

      裴父素来重子弟立身教化,深知庄学究育人有方、学识精深,便借着这份宥阳乡谊,托人情将裴玉送入盛家私塾附读,随长柏一众子弟潜心修业,数载深耕,苦习诗书义理。

      转瞬夏秋交替,岁序推移,秋闱大比将近。裴玉闭门苦读数载,终日埋首书卷、研习策论,尽是案头虚文。裴家祖辈与父辈皆是通透之人,常念“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深知士子立身,不可只困于书斋笔墨,若无世间阅历、民间体察,纵是满腹锦绣,亦是纸上空谈。

      恰逢秋闱备考前夕,家中便有意令他先行归乡,一来回乡祭拜祖祠、敬奉先人,以求先祖庇佑、心志安稳;二来借归乡之便,遍历乡野水土、体察民间百态,于俗世历练中长见识、阔胸襟,补书斋未及之学,为日后登科入世、立身行道打底。

      是以家中特意传信入京,命裴玉暂且搁下塾中课业,先行返乡祭祖、历练心性。
      裴玉秉性端谨,恪守家风孝义,谨遵父辈教诲,接信之后即刻整治行囊,辞别盛家私塾同窗,预备归乡。

      有道是:书斋万卷虚明理,行路千里始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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