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衍生】庭兰映玉》滢光点点丹

4、第四章 竹阶折翠，暗识清怀 金明池马球

　　金明池马球盛会落幕，车马归城，暮色漫入盛府重重院落。白日里池台驰马、闺秀争妍、子弟风流的热闹，尽数随斜阳沉落，只留各院人心辗转，百味参差。

　　墨兰回至自己院中，卸去钗裙绫罗，神色终是绷不住几分郁色。含珠上前伺候梳洗，轻声问起白日盛会趣事，墨兰手执纨扇，懒懒撇在一旁，语声带着几分不甘。白日席间，她几番有意贴近梁晗，应答周旋、刻意承欢，终究是被赛场纷扰、明兰出风头的光景盖过，未能稳稳锁住梁晗目光。她静坐镜前，看着妆镜里的自己，细细思忖得失，只觉一场盛会，白白耗费心力，未能攒下半分实在机缘。

　　此时寿安堂内，老太太身边贴身的房妈妈随侍闲话，说起府中四位姑娘近日行止性情。

　　“四姑娘机敏圆滑、处处钻营；五姑娘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六姑娘恭顺缄默、藏拙避世，说起七姑娘，行事做派竟全然不似林氏母女，只是过于孤僻、疏离。”

　　老太太听罢，不由得细细想去：房妈妈言语间虽有赞其沉静守礼之意，只是深知后院儿女，心性难测。思来想去，心底到底存着几分审慎戒备，只待日后观察，亦未可知。

　　暂且不表寿安堂细碎闲话，暮色垂落，府中各院次第安静下来。这边明兰院中灯火初上，静谧无声，小桃随侍在侧，主仆二人闲坐窗边，说起白日马球会上所见的余嫣然。二人皆叹嫣然性情温良、品性纯善，偏偏自幼失恃，无亲母庇护，长于深宅之中，凡事身不由己，每每遇事皆是孤立无援，身世飘零惹人怜惜。明兰自是心内唏嘘她命途孤苦，亦是惜叹同类身世浮沉。

　　晚风次第穿院，东西两院心思各异，繁华落尽，唯余人间百态、冷暖自知。

　　彼时暮色沉沉，晚风穿竹。清兰院内几竿青竹亭亭而立，晚翠生凉，阶前碎影错落。清兰摒退下人，独坐竹阶之上，一身素衣，静对满庭翠色。晚翠立在身侧，见她终日避宴避闹、寡言少争，惴惴许久，终是问询道：“姑娘今日赴盛会，满堂世家贵女争相出彩，您却独坐僻处，旁人都盼着在权贵席前挣得几分机缘，日后也好有所着落，姑娘如此落落疏疏，奴婢私下看着，未免替姑娘忧心。”

　　清兰指尖轻拂阶前落竹，淡淡道：“世家宴饮、车马繁华，不过是眼前浮泡。众人争艳、争名、争机缘，看似风光体面，实则处处落人口实、沾染是非。为这片刻虚浮，换一身洗不尽的污名、扯不完的纠葛，最是不值。”

　　晚翠似懂非懂，只静静立着。
　　院中静谧无声，唯有风动竹声簌簌。白日马球会的众生相一一掠过清兰心底：闺秀依托门第、仰仗权贵未免无奈。她自小长于后宅，看惯内宅纷争、妻妾纠葛、母女牵绊、姐妹倾轧。后院方寸天地，不见山河万里，唯有规矩桎梏、人情算计、命不由己。

　　世间男子，年少可入仕治学、可奔走四方、可凭才干立身、凭本心抉择前路，纵有宦海沉浮，终究有脱身之路、立业之途。可女子降生于世，便困于深宅大院，一言一行皆被拘束，一生荣辱全系于父兄夫婿，纵有满腹心思、通透见识、胸中丘壑，也只能囿于方寸，随俗浮沉，束手受制。

　　世人只见闺秀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却不知这一方锦绣牢笼，困住多少心气、多少抱负。若论那后宅纷争不息、妻妾倾轧不断，根源并非那女子天性刻薄，而是女子无立足之处、无自立之能，只能依附旁人、随势浮沉。所托之人良善，便是一生安稳；所托非人，便是终身泥潭、万劫不复。“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入夜挑灯，万籁渐寂。清兰独坐窗前烛火摇曳，映得案头素纸光洁。白日所见众生百态、心中所思所感、同类孤苦飘零之况，一一萦回心头，自感胸中山河未展、身世拘牵之慨。她素来爱取楚辞香草寄情，此刻心绪郁郁，便执笔铺笺，借芷兰芳杜、幽草寒林之象，填得一阕《唐多令》：
　　幽芷锁疏林，芳尘逐水沉。叹琼姿、空负初心。自有清襟怀丘壑，无由渡，远烟深。
　　青蕙自萧森，无人解素心。任流年、轻负光阴。世路浮沉皆借力，林下客，难为吟。

　　词毕搁笔，烛影摇红。纸上香草清姿，尽是自况，这里心绪难平，便将其置于案头砚下，又捡了《大学》来看。

　　夕清思，万籁归宁。盛府各院灯火次第熄灭，沉沉夜色笼罩重门深院，诸事暂且蛰伏，静待来日风波暗起。

　　次日晨光破晓，朝晖穿檐，一夜沉寂过后，京城风波骤起。顾廷烨求聘余家之事，因朱曼娘大清早堵在太师府门前大闹纠缠，沸沸扬扬传遍街巷，满城皆知，转瞬便传入盛府上下。

　　阖府下人奔走相告，处处议论纷纷。明兰听闻消息，心中焦灼万分，忧心嫣然柔弱心性，必被这场无端风波所累。她不敢耽搁，即刻往寿安堂禀明老太太，得祖母应允后，便匆匆备车，独自前往余府探望嫣然。

　　这边明兰心急如焚、登门探友，那边清兰静坐院中，听闻外头风波始末，神色黯然。冥然兀坐良久，她忽得唤晚翠入内，遣她速去细细打探周全始末。

　　不多时，晚翠一一禀来。知晓嫣然无端受累、身陷难堪，心中了然。暗自忖度一番，心内哀其柔弱、叹其无辜，已有相帮之意，却自知不便贸然相助。一时瞥见案头诗笺那句“林下客”，忽想起金明池畔那人，想起那日一句知她诗骨、懂她清怀的知己之言。心念渐定，胸内自有计谋，暂且不表，只独坐静待前院课毕。

　　有道是：芷蕙深藏凌云意，静候春风解素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