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池台驰马,兰玉初逢 金明池春水 ...
-
金明池春水泱泱,两岸垂杨曳地。永昌伯爵府马球盛会大开,京中勋贵士林、世家闺秀尽数赴席,雕车宝马络绎池边,亭台之内衣香鬓影,笑语连绵,一派京华繁盛气象。
王若弗携盛家一众儿女入席谒见。伯爵府吴大娘子忙起身迎礼,目光却自王若弗身侧缓缓扫过,将盛家四位姑娘的模样穿戴一一收在眼底。
最前立的那姑娘着一身水红绫罗绣缠枝海棠,袖缘压着细金线,鬓边簪一对赤金攒珠小花,行步之时裙裾轻扬,珠光细影随步微动。她垂眸立得端正,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目光却不曾安分,时不时悄悄抬眼,往勋贵子弟席间流转。
王大娘子瞧见,紧紧揪住帕子,不咸不淡地开口:“这是家中行四的丫头,名唤墨兰。”说着便支使身边女使将如兰往吴大娘子身前推,又开口道:“这是小女如兰,行五,平日里不爱出门,常在家做些针线,今日托大娘子的福,来见见世面。”
那如兰着一身樱粉细布裙,腰间系一缕芽黄绦带,鬓边簪一小只迎春。她立不住安稳,身子微微晃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顾往热闹赛场张望。匆匆见了礼,便求母亲要去打捶丸。王大娘子闻言一愣,只好由她去了,只是不住赔笑。
另有两位姑娘立在身侧,见王大娘子兴致缺缺,吴大娘子的女使忙耳语道:“这两位是行六的明兰姑娘与行七的清兰姑娘。”
细细看去,明兰着藕荷色衣裙,料子寻常,剪裁规整合体。她敛着肩、垂着手,半步不争先,紧紧侍立在祖母身边,安然静默。
清兰着一身鸦青素绢常裙,发间一素玉小簪。稍稍落后半步,静静立在廊下荫凉处,并不与姊妹们一处。
吴大娘子眼底一过,心中自有分寸,面上依旧温温和和,笑着寒暄礼让众人入席观赛。
场内喧嚣渐起,赛事将开。余嫣红红衣策马,身姿骄健,往来球场凌厉飒沓。齐衡与梁晗倚栏闲谈,诗酒雅叙。墨兰见机,款款趋步上前,答话温婉得体,句句接得妥帖周全,引得梁晗频频颔首,赞其谈吐雅致。
不多时,赛场因一支亡母遗留的金簪彩头起了纷争。余嫣然柔弱不善竞技,几番落败受辱,含泪难堪。明兰见挚友委屈,顾不得闺秀规矩,毅然翻身上马替其出战。后齐衡入局相助,二人配合攻守有序,终是力克余嫣红,赢回簪子,一时风头尽出,满场瞩目。满席女眷或羡或妒,议论纷纷,各存心思。
满堂繁华沸然,人人眼逐胜负、心趋名利,或攀附权贵,或争逐颜面,唯有清兰置身事外。
她不曾靠前观赛,亦不与人闲谈凑趣,独自择了西侧最僻静的看台角落落座。石案之上,无茶无果,只摊着一册手抄《咏兰百首》。她垂眸低阅,指尖轻轻按着纸页,任身后马蹄轰鸣、人声鼎沸、笑语喧阗,自守一方安静。春光透过柳丝,细细落她素衣肩头,眉目清宁,神色黯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今日士林子弟赴会者甚多,大多三五成群,倚栏谈笑,品评闺秀赛事,或是议论权贵子弟风流。裴怀瑾立在南侧廊下,他年齿尚轻,不愿论人短长,只得独自倚栏静看池中车马驰逐。
忽一阵暖风穿亭而过,卷得书页簌簌翻动,一页诗笺松脱开来,乘着风势悠悠旋落,不偏不倚,正落在裴怀瑾脚前。
裴怀瑾垂眸俯身,轻轻拾起。
纸面字迹清瘦端正,笔力尚显稚嫩,却已无半分闺阁柔靡气,一句 “淤泥生翠叶,不向绮罗争” 静静卧于纸上,字句简淡,却风骨自存。
他指尖微顿,抬眸循风望去。
遥遥西侧僻静看台,那一身素绢衣裙的少女抬眸闻声。
这一眼遥遥隔了垂柳烟波、满席人声与驰骋车马。
只见少女身形纤秀端正,不倚不靠,静坐繁闹之外。远山为眉,静水为目,眉眼干净无波,不见少女争妍的娇俏,亦无深闺多思的郁结,只是清清静静、落落自持,恰似纸上幽兰,生于尘俗,不染尘嚣。
清兰亦抬眸,那廊下少年眉目朗朗,青涩未脱,却自带一番端方气度。一众子弟皆逐热闹谈笑,独他静立观风,沉静谦和,目光澄澈,不见轻薄浮浪气。
四目相接一瞬,两人皆是极轻一怔,转瞬便各自敛了眸光,守着礼教分寸,不曾有半分逾矩。
裴怀瑾执笺缓步上前,行至看台之下,微微垂首,语声温润: “姑娘诗品清雅,字句藏骨,颇有林下风致。”
言罢,他双手平托诗笺,恭谨奉还,姿态谦和,无半分唐狎。
清兰微微欠身垂眸,指尖轻触笺纸接过,声息清淡柔和: “公子谬赞,不过闲时涂鸦,聊以遣怀罢了。”
裴怀瑾颔首退后,依旧立回廊下原处。清兰垂眸将诗笺夹回书卷,依旧静坐看台,低首翻页。
这厢清兰忽听得有人唤了一声怀瑾,见那少年转身应声,一时暗自忖度:是了,原来是他来府上借读。那厢裴玉被齐衡唤住,只听齐衡口里咕哝到你怎与七姑娘立在一处,然立时又自觉失言,便拉着他往别处去。裴玉亦在腹内忖度到:原来她便是七姑娘。
池台之上车马依旧奔腾,笑语依旧沸天,满堂繁华依旧流转不休。
只是春风渡人,悄无声息。
有道是:繁台逐艳皆尘事,独有幽兰遇玉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