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客喜宴(五) 井下埋着七 ...
-
井下的声音与宋安一模一样。
连哭到喘不上气时,尾音微微发颤的习惯都没有区别。
宋窈站在井边,没有应声。
过去宋安做错事怕挨骂,也会躲在门后这样叫她。她每次听见,都只能先把责备咽下去。
井里的东西显然知道这一点。
“姐姐。”
声音又近了一些。
“把木板挪开,我就能回家了。”
压住井口的木板轻轻震动。
七枚棺钉跟着跳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原处。
顾婆婆把空竹篮推到宋窈脚边:“接人吧。”
“怎么接?”
“拔了钉子,掀开板。”
“全拔?”
“全拔。”
宋窈看向顾婆婆。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堆叠,看不出是期待还是恶意。
她腕上的红线没有发热。
这不是固定任务。
顾婆婆也没有资格强迫她开井。
宋窈蹲下来,没有碰钉子,只把那只空竹篮翻了个面。
篮底沾着四片红色槐花。
花瓣分别黏在四个不同的竹节上,位置与她腕间四个红结依次对应。
剩余三个竹节干干净净。
“井里现在只有四位客人?”她问。
顾婆婆的笑容停了一瞬。
“姑娘说笑了。井里只有你弟弟。”
“既然只有一个人,为什么要用七枚钉子封井?”
老妇人没有回答。
“七客没有认全,七钉就不能全拔。”宋窈道,“您让我现在开井,是想让我坏了自己的规矩?”
井下的哭声戛然而止。
顾婆婆拄着木杖,浑浊的眼珠慢慢移向宋窈手腕。
“你今天记得倒清楚。”
宋窈心中一沉。
“我以前忘过?”
“要出嫁的姑娘,记得太多不好。”
顾婆婆转过身,不再催促,只在荒草旁找了块石头坐下。
“不拔钉子,就接不到人。”
“未必。”
谢临绕着井口走了一圈。
井台外侧长满青苔,其中一块砖上留着很新的刮痕。刮痕向下延伸,像有人曾把绳索固定在这里。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细绳。
“我下去。”
“不行。”宋窈说。
谢临看她:“担心我?”
“担心你死在下面,没人替我砍纸人。”
“那就是担心。”
宋窈没有理会这句强词夺理。
她指向木板边缘:“井口被钉死了,你怎么下?”
谢临用刀拨开荒草。
井台背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洞。洞口被几根腐烂木条封着,水汽正从缝隙向外冒。
顾婆婆看见方洞,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生人不走死路。”
谢临把细绳一端扣在腰间:“你刚才说过。”
“下去的人回不来。”
“也听见了。”
他把绳子的另一端递给宋窈。
宋窈没有接:“你确定要下?”
“你想知道宋安在不在里面。”
“这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线索。”
谢临说完,直接拆掉洞口木条。
一股腐冷的水汽扑面而来,里面夹着浓重的泥腥味。
宋窈握住绳子。
“一炷香。”她说,“超过一炷香,我就割断绳子。”
“舍得?”
“你可以试试。”
谢临似乎笑了一下,俯身钻进方洞。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细绳一点点向井中滑去。
宋窈将绳尾绕过井边石柱,牢牢缠在自己手腕上。她没有完全相信顾婆婆,却相信那句“下去的人回不来”不是随口吓人。
谢临下井后,木板下再次传来宋安的声音。
“姐姐,他是谁?”
“外乡人。”
“你为什么帮他,不帮我?”
“因为他没有骗我。”
井下安静了片刻。
宋安忽然笑了。
“可他也在骗你呀。”
缠在宋窈腕上的绳子骤然绷紧。
一股巨力从井中传来,拖得她撞向井台。
她双脚抵住砖缝,掌心瞬间被绳子磨破。
“谢临!”
没有回应。
顾婆婆坐在石头上,慢吞吞地说:“它找到生人了。”
“它是什么?”
“井里的人。”
绳索又被向下猛拽一截。
宋窈手腕撞上井沿,四个红结同时渗出血来。
木板下方随即响起许多道声音。
“客从何处来?”
“客为何而来?”
那是她在辰时、午时说过的话。
周瘸子、陈九、宋安和无脸轿夫依次回答,声音从井壁四面八方传来。
“纸门后。”
“收账。”
“从家里来。”
“送亲。”
每回答一句,宋窈腕上的一个红结便亮起来。
第四句落下时,绳索几乎要从她手中脱出。
宋窈忽然明白过来。
井里的东西不是在拖谢临。
它在沿着绳子,寻找已经被她确认的四位来客。
“松开绳子!”顾婆婆忽然喝道,“再不松手,它会把你也认成井里的人!”
宋窈没有松。
她抓起空竹篮,把四片红槐花全部扫落。
随后用带血的手按住剩余三个干净竹节。
“七客未齐。”她一字一句道,“现在不是接人的时候。”
四个红结的光同时熄灭。
井下的回答声停止了。
紧绷的绳索忽然一松。
宋窈来不及站稳,整个人向后摔去。
一只手从方洞中伸出,先托住了她的后背。
谢临浑身湿透地爬出来,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绳索。
“一炷香还没到。”他说。
宋窈看见他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脸色沉了下来。
“下面有什么?”
“水,棺材,还有很多手。”
“手从哪里伸出来?”
“井壁。”谢临道,“井壁上有七个向内凿出的洞,每个洞都塞着一只手。前四只醒着,后三只没有动。”
又是四。
与她已经确认的来客数量完全相同。
“它们为什么抓你?”
“我碰了这把锁。”
谢临摊开掌心。
里面放着一枚生锈的长命锁。
锁面刻着一个“安”字,缝隙里夹着几根灰色衣线。
是宋安出生时母亲替他打的锁。
宋窈认得。
“明知会惊动它们,为什么还拿?”
“上面刻着你弟弟的名字。”
“只是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
谢临肩上的伤仍在流血,语气却平淡得像只是顺手从井底捡了一样东西。
宋窈没有再问。
普通玩家只会拿与通关有关的线索。谢临冒险带回这把长命锁,却只是为了证实井下的人是不是宋安。
这个证据对他的任务未必有用,对她却很重要。
她从谢临掌中拿起长命锁,指腹触到冰冷铁锈。
“看见人了吗?”
“没有。”
“那棺材呢?”
“沉在水下,至少七口。”谢临顿了顿,“其中一口里面有人抓棺盖。”
“男人还是女人?”
“不知道。棺材被铁链锁着,我靠近时,另外六口也开始响。”
谢临抬起手,在井沿轻敲三下。
咚。咚。咚。
井底立刻传回相同的三声。
不是回音。
最后一下比他敲得更重,像棺中人正在回答。
宋窈握紧长命锁。
顾婆婆已经从石头上站起。
她拎起空竹篮,木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接不到就算了。酉时再来。”
“等等。”
宋窈拦住她:“您刚才为什么叫我引路姑娘?”
顾婆婆没有回头。
“送死人上路的人,不叫引路的,叫什么?”
“那新娘是谁?”
老妇人肩膀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祠堂正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
门被玩家撞开了。
顾婆婆猛地转身,脸上的皮肉像融化般向下坠去。
“他们惊动她了。”
祠堂内响起密集的木头转动声。
咔。咔。咔。
仿佛数百块牌位同时转过了身。
紧接着,正门处传来玩家的惊叫。
“撤出去!”
“别看牌位上的名字!”
“门在关!”
顾婆婆提着竹篮快步离开。
宋窈扶住受伤的谢临,绕到祠堂侧面的破窗下。
“你还能走?”
“能。”
“那就自己站好。”
她松开手,踩着墙根的石墩向窗内看去。
祠堂里没有点灯。
密密麻麻的牌位背对正门,全部朝向最深处。
那里单独供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牌位上披着一件褪色的旧嫁衣。
衣袖低垂,正不断向下滴水。
宋窈看见它的同时,那块无名牌位缓慢转向窗外。
旧嫁衣下面,伸出了一只苍白的女人手。
它指向宋窈。
又慢慢指向她身后受伤的谢临。
祠堂深处响起一个女人幽幽的声音。
“引路的。”
“你给我带来的,是新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