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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客喜宴（四） 喜宴上的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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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窈猛地抬头。
宋安仍好端端坐在桌边。
他脸上没有水泡出的肿胀，也没有腐烂发白的皮肉。除了浑身湿透，他与失踪前没有任何不同。
“姐姐？”
他无辜地看着她。
碗里的红水已经恢复平静。
那张泡胀的脸消失了。
宋窈抓起白瓷碗，碗底只剩一道弯弯曲曲的黑痕，像个没有写完的“井”字。
“你昨晚去过井边？”她问。
宋安低下头。
“我回家了。”
“哪一口井？”
“姐姐选我，我就能回家。”
宋窈还想追问，晒谷场边缘忽然传来碗碟碰撞声。
七张宴桌正在自行收拢。
桌腿从泥地拔出，像长出许多细小的脚，驮着桌面向场地中央移动。
宋安随着第三张桌子一起后退。
宋窈抓住他的手腕。
冰冷的皮肤在她掌中迅速变软，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
“阿安。”
宋安没有挣扎，只隔着不断缩短的距离望着她。
“姐姐不选我吗？”
下一刻，他整个人塌了下去。
湿衣裳落在凳子上，里面空空荡荡。
宋窈手中只剩下一截泡软的纸腕。
桌椅叠成一座高高的台子，红布从顶部垂落，将所有来客遮在后面。等红布再次掀开，晒谷场已经空了。
谢临捡起地上的新郎鞋。
鞋中的红泥正在变干，几息间便碎成粉末，只剩下一片发黑的指甲。
“他死了。”他说。
“我知道。”
宋窈蹲下，将那截纸腕翻过来。
内侧用极淡的墨写着一个“西”字。
“村里有几口井？”谢临问。
“三口。东井供人饮水，南井早就填了，西边祠堂后还有一口。”
“去西井。”
“先回宋宅。”
谢临看向她。
“宋安说他从家里来。”宋窈把纸腕收进袖中，“死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谎。就算那是别人教他的固定话，也一定有能对应上的意思。”
她还有另一件事需要确认。
纸嫁衣完全按照她的尺寸制作，婚书却没有她的名字。如果她真是宋家等待出嫁的女儿，房中至少应该有一件属于新娘的东西。
可她想不起自己的嫁妆放在哪里。
两人离开晒谷场时，远处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玩家正站在石阶下，用绳索拖拽紧闭的祠堂门。
短发女人手中的纸发着红光。
“顾家残姓就在里面，先把门打开！”
另一个玩家看见谢临，扬声喊道：“谢临，你还真跟着那个NPC？我们已经找到新郎线索了！”
谢临没有停步：“你们继续。”
“你不来？”
“不来。”
那名玩家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了句什么。
短发女人只朝宋窈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少一个人分线索也好。开门。”
他们的注意力重新落回祠堂。
没有人问宋窈是谁，也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不在家中等待婚礼。
宋窈走出一段距离，才问：“他们找到的不是你要的线索？”
“可能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门还没开。”
“开了呢？”
谢临看她一眼：“再说。”
又是这样。
宋窈越来越不明白，他究竟是来找新郎的，还是专门来看着她的。
宋宅前院已经恢复原样。
七张宴桌重新摆回原处，周瘸子和陈九却不见了。桌上的酒菜仍冒着热气，座位上只剩两个用红纸剪出的人形。
宋窈没有经过前院，带谢临从后窗翻进自己的房间。
谢临落地时，视线在铜镜和床铺之间扫过，最后停在妆台右侧。
那里摆着一只红漆木箱。
“嫁妆？”他问。
“应该是。”
宋窈过去从未打开过它。
每次陈婆为她梳妆，都会把红漆木箱推到墙角，说这些东西要等拜堂以后才能看。她以前没有怀疑，因为出嫁前不能清点嫁妆，在村里算不上怪事。
现在，她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中没有首饰，也没有衣料。
只有一团红线。
线被盘成女子蜷缩的形状，头、手和脚都缠得清清楚楚。七个绳结从它的胸口一路打到小腹，最下面的线头拖出箱外，消失在墙缝里。
宋窈腕上的四个结同时发热。
箱中的红线人也跟着动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头。
明明没有五官，宋窈却知道它正在看自己。
谢临拔刀挡在她身前。
“先别动。”宋窈说。
“它在动。”
“所以才不能动。”
她绕到木箱侧面，发现箱底压着一张已经发脆的礼单。
礼单上逐项写着金簪、银镯、绸缎和喜被，每一项后面都盖了红印。
实物却一件都没有。
最末一行字比其他墨迹浅许多。
【引亲钱，宋氏宗祠代收。】
宋窈盯着“引亲”两个字。
纸扎铺的册子写着引亲红线。
这张礼单又写引亲钱。
陈婆却从来只告诉她，这些是顾家送来的聘礼。
“宋家没有收聘礼。”宋窈说。
“宗祠收了。”
“可为什么要记在我的嫁妆单上？”
谢临没有回答。
木箱里的红线人忽然抬起一只手，指向铜镜。
镜中映出宋窈和谢临，却没有映出打开的木箱。
原本放木箱的位置，站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女人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红线从她袖中垂落，一端连着宋窈的手腕。
谢临也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盯着镜面：“她是谁？”
“不知道。”
宋窈向左走了一步。
镜中女人没有跟着她移动。
她不是宋窈的影子。
红盖头下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镜中女人抬起手，缓慢掀起盖头一角。
宋窈还未看清她的脸，院外便响起三下拐杖敲地声。
咚。咚。咚。
镜面瞬间变回普通铜镜。
木箱里的红线人也重新倒下。
门外有人说：“引路姑娘，该去接人了。”
声音苍老沙哑，不是陈婆。
宋窈合上箱盖，示意谢临不要出声。
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从未到过宋家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中拄着一根刻满名字的木杖。她身后放着一只空竹篮，篮底不断往外渗水。
宋窈认得她。
她是守祠的顾婆婆。
过去每一次，宋窈都会在酉时的宗祠门前见到她。顾婆婆从不来宋宅，也从不在午时后离开祠堂。
今天，她却提前出现了。
“您叫我什么？”宋窈问。
“引路姑娘。”
“我是今晚的新娘。”
顾婆婆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
宋窈心口微沉。
她正要再问，顾婆婆忽然越过她，看向房中的谢临。
“生人不走死路。”老妇人说，“你跟着她，会被带进棺材的。”
谢临道：“她不进，我也不进。”
顾婆婆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她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提起不断滴水的竹篮，转身向西边走去。
“要接的人在等了。晚了，井里又要多一个。”
宋窈与谢临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顾婆婆走得很慢，湿脚印却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十几步外。每一枚脚印都朝向祠堂，像另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提着篮子走在她前面。
经过祠堂正门时，那群玩家仍在想办法开门。
他们看不见顾婆婆似的，任由老妇人从身边经过。
短发女人手里的纸忽然闪了一下。
“有NPC经过。”她说。
“任务人物？”
“没有提示。别管，继续开门。”
谢临停顿半步，又继续跟上宋窈。
顾婆婆带他们绕到祠堂后方。
荒草间藏着一口枯井。
井沿铺满红色槐花，花瓣鲜艳得像刚从血里捞出。井口横着一块腐朽木板，板上压着七枚棺钉。
顾婆婆把竹篮放在井边。
“接吧。”
“接谁？”宋窈问。
“你的客人。”
“第几位？”
顾婆婆只是笑。
宋窈腕上的红线没有发热。
现在不是任务时段，井里的人也不该是她必须确认的第五位来客。
她没有碰木板，而是蹲下检查井边泥土。
地面留下许多赤脚印。
脚印只有从井边走向村中的方向，没有一枚走回来。
大小与宋安的脚完全相同。
谢临用刀尖拨开槐花，从棺钉下挑出半片灰色衣角。
宋窈一眼认出，那是宋安昨夜穿走的衣服。
井下忽然传来水声。
哗啦。
像有人从很深的地方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穿过木板。
“姐姐。”
宋窈盯着压在井口的七枚棺钉，没有动。
那个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姐姐，我还没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