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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客喜宴(三) 碗中映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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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的手冷得不像活人。
隔着一层衣袖,寒意仍然钻进宋窈的皮肉。
“姐姐,”他抓着她不放,又重复了一遍,“你选我,我就能回家。”
晒谷场上没有风。
七只白瓷碗里的水却同时荡开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碗底向上爬。
宋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过去的每一次,她都会在见到宋安后乱了分寸。
弟弟失踪一夜,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喜宴上,还被列为可以选择的新郎。她只想赶紧把他带回家,根本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样子。
可现在,她看见宋安的瞳孔边缘已经泡得发白。
也看见他脚下没有影子。
“你去了哪里?”宋窈问。
宋安咧着嘴:“回家。”
“家在哪里?”
“姐姐选我,我就能回家。”
仍是同一句话。
宋窈又问:“谁让你来参加喜宴?”
宋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抓住宋窈衣袖的五根手指同时收紧,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姐姐选我。”
“我问你,是谁让你来的。”
“选我。”
他的嘴角越咧越大,薄薄的脸皮被扯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根。
“选我。”
宋窈没有后退。
她手腕上的第三个结已经形成,说明第三位来客确认完毕。此刻无论宋安说什么,都不再属于她必须配合的固定任务。
她可以不回答。
陈婆却在旁边笑了起来。
“姐弟情深,多好。”
宋窈转头看她:“喜宴选的是新郎,不是弟弟。”
陈婆笑容不变:“进了宴席,就是来客。来客之中,谁都能选。”
“死人也能选?”
晒谷场骤然一静。
宋安的笑容消失了。
陈婆脸上的皱纹也像被冻住,再没有半点变化。
短暂的安静里,谢临忽然开口:“第四位来客还没到。”
陈婆的眼珠缓慢转向他。
“喜宴上的事,轮不到外乡人插嘴。”
“那就让该来的人来。”
谢临站在宋窈侧后方,没有碰她,也没有拔刀,只把宋安堵在了伸手就能抓住她的位置之外。
宋安抬起脸,阴冷地看着他。
“你不是我姐姐的客人。”
“现在是了。”
“她不会选你。”
“我知道。”
谢临回答得很平静。
宋窈却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莫名其妙。
她正想让谢临别再刺激宋安,晒谷场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木桩砸进地里。
陈婆重新笑起来:“第四位客人到了。”
街口出现一顶红轿。
轿子没有轿厢,只有两根漆成暗红色的长杠。四个身穿白衣的轿夫抬着空荡荡的轿架,一步一顿地走进晒谷场。
最前面的轿夫个子极高。
他戴着一顶缀红花的黑帽,脚上穿着崭新的新郎鞋。脸的位置却只有一片平整皮肤,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口。
其余三个轿夫也与他一样。
四张空白的脸齐齐朝向宋窈。
宋安松开她的衣袖,退到第三张宴桌后坐下。
他双手放在膝头,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听话的弟弟。
只有被他抓过的地方,留下一枚湿漉漉的手印。
第四位轿夫停在白瓷碗前。
宋窈腕间红线开始收紧。
她必须完成询问。
“客为何而来?”
无脸轿夫没有嘴,腹中却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送亲。”
第四个红结缓慢成形。
灼痛消失的瞬间,七张宴桌上的筷子齐齐落进碗中。
啪。
清水变红。
午时任务完成了。
宋窈刚要后退,四名轿夫同时举起轿杠。
两根长杠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铺着红绸的椅子。
陈婆走到宋窈身边,抬手替她整理衣领。
“客认完了,该上轿了。”
这句话从未在午时出现过。
过去的每一次,第四位来客确认后,轿夫都会离开,直到婚礼开始前才重新出现。
是她改变的行为影响了后续,还是因为谢临站在这里,喜宴临时多出了一条路线?
陈婆的手落到她后颈,力气陡然加重。
“姑娘,请吧。”
宋窈没有挣扎,只看着那把红椅。
“七位来客还没有认全。”
“先上轿,再认也不迟。”
“不行。”
陈婆脸上的笑容淡了。
“姑娘今日不太听话。”
她话音落下,四个无脸轿夫已经向宋窈围来。
谢临横跨一步,挡在红椅前。
最前面的轿夫抬起长杠,猛地砸向他的头。
谢临侧身避开,短刀出鞘,刀背重重撞在轿夫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只手却没有垂下,反而沿着断口转了一圈,五指从背后扣住刀刃。
另外三根轿杠同时落下。
谢临没有硬接。他踩上宴桌边缘,借力翻到轿夫身后,一脚踹中其中一人的膝弯。
轿夫跪地,脸上的皮肤忽然向两侧裂开。
裂口里不是牙齿,而是一排细小的黑色棺钉。
它张开脸,咬向谢临的小腿。
“别砍脸!”宋窈道,“看它的鞋。”
谢临的刀在半空转了方向,斩断轿夫右脚的鞋带。
新郎鞋脱落。
轿夫动作骤然停住。
鞋内没有脚,只有一团被压成脚形的红泥。泥中混着几片腐烂的指甲,散发出与棺中泥土一样的腥气。
宋窈认得这种味道。
她每次被埋进地下,泥水都会从棺缝渗入,最后浸过她抓破的手指。
这些轿夫去过埋棺材的地方。
另外三名轿夫仍在逼近。
谢临退到宋窈身边,低声道:“他们不怕刀。”
“他们也不能现在送亲。”
“为什么?”
“婚礼在子时。”
宋窈只能依据过去的经历作答,却无法证明。
谢临看了她一眼,随即抬起左手。
他掌中那张发光的纸浮出一行字。
宋窈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只见谢临读完后,忽然用刀柄敲响第四张宴桌上的白瓷碗。
当。
声音清越,传遍晒谷场。
“婚礼开始前,不得送新娘入喜堂。”他说。
四名轿夫同时僵住。
陈婆压在宋窈后颈的手也松了一瞬。
有效。
宋窈立刻接道:“七客未齐,婚礼未始。你们现在送我,坏的是喜宴规矩。”
“坏规矩”三个字落下,七张桌上的红水同时沸腾。
无脸轿夫裂开的皮肤重新合拢。
他们捡起地上的新郎鞋,倒退着离开晒谷场。空轿上的红椅也随之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在日光下。
陈婆站在原地,阴沉地看着宋窈。
“姑娘总要上轿的。”
“那就等该上轿的时候。”
宋窈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拨开。
午时已经结束。
现在是她的时间。
陈婆没有再阻拦,只带着那张凝固的笑脸走远。
宋窈这才看向谢临:“你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玩家任务。”
“完整的。”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
宋窈提醒他:“你刚才已经用其中一条救了我。继续瞒着,只会让下一次更麻烦。”
谢临把发光的纸递到她面前。
纸面在宋窈眼中一片空白。
果然,她看不见。
“在天亮前找出新郎,阻止冥婚。”谢临念道,“婚礼开始后,不得叫出新娘的名字。”
宋窈看着空白纸面:“没有说谁是新娘?”
“没有。”
“也没有说必须阻止婚礼?”
谢临眼神微动:“只说阻止冥婚。”
这是他第一次把完整任务告诉她。
宋窈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她转身走到第三张宴桌前。
宋安仍坐在那里,低头盯着碗里的红水。
“阿安。”
他慢慢抬头:“姐姐要选我了吗?”
“把鞋脱下来。”
宋安没有动。
宋窈俯身看向他的脚底:“你说自己从家里来,为什么脚上一点泥都没有?”
“因为我回家了。”
“你昨夜走的是山路。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
宋安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
“姐姐选我,我就能回家。”
他又开始重复。
宋窈伸手去碰他的白瓷碗。
宋安猛地按住碗沿。
两人的手同时停住。
红水轻轻晃动,映出桌边三个人的影子。
宋窈看见了自己,也看见站在她身后的谢临。
唯独宋安的位置,没有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水中映出的是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脸。
那张脸睁着眼睛,嘴唇一开一合。
姐姐。
井下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