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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客喜宴(二) 他们都只肯 ...

  •   宋窈没有回答。

      她袖中的婚书被指尖压出一道折痕。

      巷子很窄,两侧墙头贴着褪色的囍字。风一吹,那些红纸便齐齐翘起一角,像许多只躲在暗处的耳朵。

      谢临问得太准了。

      可他并不知道,她已经在今晚死过许多次。

      否则,他问的不会是“你知道吗”,而是“你死过几次”。

      宋窈垂眼看向地上的纸人:“方才它要杀我,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村里想让我死,不难猜。”

      谢临顺着她的话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跑过?”

      话一出口,宋窈便抬起了眼。

      谢临也正看着她。

      短短一句话像落入井中的石子,许久都没有回声。

      宋窈没有补救。解释得越多,越像掩饰。她只从纸人的腹中抽出一张婚书,递到谢临面前。

      “你们来找新郎。”她说,“这些东西或许比我有用。”

      谢临接过婚书,却没有立刻去看上面的名字。

      “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你们站在巷口,说得并不小声。”

      “也听懂了?”

      宋窈看着他:“找一个叫顾怀生的男人,很难听懂吗?”

      她把所有不该知道的东西都藏进了一句寻常的反问里。

      谢临低头展开婚书。

      “顾怀生是新郎?”

      “每张婚书上都是他的名字。”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却要嫁给他?”

      宋窈没有纠正。

      整个村子都把她当成今晚的新娘,玩家自然也会这样认为。让谢临继续误会,远比让他知道她正在怀疑自己的身份稳妥。

      她反问:“你们这些外乡人,为什么要找他?”

      谢临把婚书翻到背面,指腹擦过纸上的暗褐污迹。

      “村口的告示说,天亮以前找出新郎,喜宴才会结束。”

      他没有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宋窈听得出来。

      方才那几个玩家谈论的明明是“阻止冥婚”,到了谢临口中,却只剩下“喜宴结束”。

      她没有拆穿,只道:“那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我们?”

      “你想从我这里找线索,我也需要一个能砍断红线的人。”

      宋窈看向地上断成两截的纸手。

      她没有说信任,只说需要。

      谢临的刀可以伤到纸人,他又能看见玩家才有的提示。至少在弄清今晚的婚礼以前,这个人比村里任何一张熟悉的脸都更有用。

      至于他为什么偏偏跟着她,可以以后再查。

      谢临将婚书折好,还给她。

      “可以。”

      答应得太快了。

      宋窈皱了下眉:“你不问我要付出什么?”

      “找到顾怀生,结束喜宴。”谢临顿了顿,“还有,你活到天亮。”

      宋窈看着他:“我活不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有了。”

      “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

      宋窈并不相信。

      他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甚至没有交换过一句真话。谢临却像早已决定要保住她,临时找了个连自己都未必信服的理由。

      她正要再问,远处寻找谢临的声音越来越近。

      “谢临!”

      “西边有血,你别一个人乱走!”

      脚步声杂乱,最多再转过两个巷口,就能看见他们。

      宋窈不想让其他玩家发现纸人的秘密。那些人现在不在意她,一旦看见她主动查找线索,态度未必不会改变。

      她弯腰抱起纸嫁衣:“先去纸扎铺。”

      “这边是死路。”谢临说。

      宋窈走到墙根,扒开一丛半人高的枯藤。

      藤蔓后露出一扇低矮木门。

      “对你们是。”

      木门后是一间堆满竹篾的暗室。

      宋窈弯腰进去。谢临跟在她身后,侧身穿过狭窄门框,顺手将枯藤拨回原位。

      外面的玩家很快追进死巷。

      “人呢?”

      “地上有纸人,当心红线。”

      “谢临也不见了。”

      短发女人沉默一瞬:“他跟着刚才那个NPC走了?”

      “好像是。”

      “随他。东边祠堂已经找到入口,别为了无关人物耽误任务。”

      脚步声没有停留,很快转向了东边。

      她抬眸看向谢临。

      谢临神色未变,似乎被队友丢下也无所谓。

      “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宋窈低声说。

      “这样不好?”

      “很好。”宋窈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不一样?”

      正常玩家会跟着自己的队伍、寻找自己的线索,不会把时间花在一个与当前任务无关的喜宴人物身上。

      谢临却从看见她开始,就一直跟着她。

      谢临看了她一会儿。

      暗室里没有灯,墙边纸人的眼珠泛着薄薄的光。宋窈与他对视,莫名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比婚书、纸衣和新郎都更让他难以回答。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

      “看你顺眼。”

      宋窈:“……”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刻钟。

      她越发确定,这个人不是有所图,就是脑子有问题。

      偏偏谢临说完便去听外面的动静,神情平静得像刚才那句话再寻常不过。

      宋窈无法判断真假,只能暂且记下。

      外面的脚步渐渐远去,她才转身打量暗室。

      纸扎铺里没有点灯。

      一排排纸人靠墙站着,男男女女都穿着红衣,脸上只画了一双眼睛。宋窈从它们面前经过,那些眼珠便一个接一个转向她。

      最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有剪刀、浆糊、朱砂,还有一团打了许多结的红线。

      宋窈把纸嫁衣铺开,翻出衣领内侧那个残缺的字。

      “你觉得这是什么?”

      谢临站在她身侧看了片刻:“顾。”

      “婚书上的顾怀生?”

      “也可能是另一个姓顾的人。”

      谢临用刀鞘拨开纸衣下摆,露出一道几乎与纸色融在一起的细线。

      线从衣摆穿进地板缝隙,绷得笔直。

      宋窈蹲下身,伸手去碰。

      “别动。”谢临忽然道。

      他的刀先一步压住红线。

      线猛地弹起。

      一排纸人同时张开嘴。

      没有画五官的脸上裂开黑洞,细密红线从洞中疾射而出,直奔宋窈的手腕。

      谢临横刀一扫,最前面的几根线应声而断。剩下的红线却绕过刀锋,在半空中结成一只手,五指张开,仍旧只抓宋窈。

      宋窈后退半步,抓起案上的浆糊泼了过去。

      湿白的浆糊糊住红线,也糊住离她最近的纸人眼睛。

      红线的动作顿时慢了。

      “它们靠眼睛找人。”她说。

      谢临没有迟疑,反手挑起案上的黑布,盖过整排纸人的脸。

      纸人失去方向,红线在屋中胡乱挥动,抽得竹架噼啪作响。

      宋窈趁机抓住纸衣下那根线,用剪刀一把剪断。

      屋内骤然安静。

      所有纸人合上了嘴。

      案下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人在地板下面撞了一下头。

      宋窈拨开纸衣,发现方才红线钻入的缝隙旁,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

      谢临用刀尖将木板撬起。

      下面没有人,只有一只窄长的木盒。

      盒内放着一把量衣用的软尺、一小束女人的长发,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上没有姓名,只记着一串尺寸。

      肩宽,臂长,腰身。

      每一项都与宋窈分毫不差。

      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

      【活人借尺,死人借衣。】

      【引亲红线,七结归一。】

      宋窈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已经有两个红结。

      谢临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宋窈放下衣袖,遮住红线:“与你无关。”

      “它和七位来客有关。”

      “你只告诉我一半,我自然也只告诉你一半。”

      谢临静了静,竟没有追问。

      宋窈合上册子。

      纸嫁衣照着她的尺寸制作,却又写着顾家的姓氏。那句“活人借尺,死人借衣”,更像是说穿这件衣服的并不是她。

      她只是被借走了尺寸。

      那么,她过去为什么会被送进棺材?

      是她选错了新郎,还是从一开始,她就站错了位置?

      一阵焦煳味忽然从盒中冒出来。

      册子的纸页自行卷曲,边缘燃起蓝色火苗。

      宋窈立刻将它拍在地上。

      火却越压越旺,眨眼便将字迹吞去大半。

      谢临抽出木盒,用盒底压灭火焰。最后一页仍被烧掉一角,只剩下“七结”两个模糊的字。

      “有人不想让这东西留下。”他说。

      “不是有人。”宋窈看向那排蒙着黑布的纸人,“是这个村子。”

      仿佛为了回应她,铺外忽然响起梆子声。

      当——

      第一声沉闷悠长。

      午时到了。

      宋窈手腕上的红线骤然发烫。

      线头穿过衣袖,像一条从皮肉里钻出的细蛇,贴着地面向门外爬去。

      谢临握住了她的手腕。

      宋窈本能地向后一挣,他已经松开手,只剩刀锋横在她与红线之间。

      “它在伤你。”

      “它只是在催我。”

      “有什么区别?”

      “不会要命,就是区别。”

      谢临盯着勒进她皮肤的红线,眉眼沉了下来。那神情不像在观察一条重要线索,倒像是在考虑能不能现在就把它砍断。

      宋窈把手收回袖中。

      “别碰。砍了它,我可能会死。”

      谢临这才收刀。

      这一次,它指向村中宴席。

      她必须去确认第三位和第四位来客。

      “你要去哪儿?”谢临问。

      “赴宴。”

      “带着这些?”

      宋窈把烧残的册子和婚书塞进纸嫁衣里,重新用红布裹好,推到木盒下方。

      她没有带走。

      固定任务开始以后,她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将全部线索放在身上,只会让它们和自己一起被搜走。

      “你若真想合作,就记住这个地方。”她说,“我没回来,你再取。”

      谢临眉心微沉:“你每次赴宴,都要先交代后事?”

      宋窈动作一顿。

      “第一次。”

      “那就别有第二次。”

      她推开纸扎铺后门。

      日头已经升到村庄正中,街上却没有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下流出暗红色的水,缓慢汇进青石路的缝隙。

      红线在前方牵引。

      宋窈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

      她回头:“宴席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的任务也在那里。”

      “你的队伍在东边。”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

      谢临扫了一眼她腕间绷紧的红线。

      “顺路。”

      从纸扎铺到村中宴席只有一条路,确实顺路。

      但一个玩家明知队伍正在寻找自己,仍旧跟在一个可能害死他的喜宴人物身后,怎么看都不正常。

      宋窈没有再赶他。

      午时梆子敲到第三下时,两人抵达村中晒谷场。

      这里也摆着七张宴桌。

      与宋宅不同,桌边一个宾客都没有,桌上却摆了七双筷子。每双筷子中央都横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

      陈婆站在第一张桌旁。

      “姑娘来迟了。”

      宋窈手腕上的红线越收越紧。

      “第三位客人在哪里?”她问。

      陈婆笑着指向桌下。

      “一直在等你呢。”

      桌布下面传来轻轻的喘息声。

      宋窈掀开桌布。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蜷缩在桌底,身上的灰布衣湿淋淋贴着身体,头发不断向下滴水。水滴落在地面,却没有洇开,只留下一颗颗圆润发黑的水珠。

      他慢慢抬起脸。

      “姐姐。”

      宋窈的手指蓦地收紧。

      是宋安。

      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他终于回来了。

      少年从桌下爬出来,赤着一双苍白的脚。脚底干干净净,没有泥,也没有半点走过山路的痕迹。

      宋窈看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她寻找弟弟太多次,也听过接下来这句话太多次。

      可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宋安的脚。

      陈婆在一旁催促:“姑娘,该问来客了。”

      红线深深勒进皮肤。

      宋窈知道自己不能跳过。

      她看着宋安,缓缓开口:

      “客从何处来?”

      宋安咧开嘴,露出被井水泡得发白的牙龈。

      “从家里来。”

      第三个结在宋窈腕间形成。

      下一刻,宋安伸出冰冷的手,抓住她的衣袖。

      “姐姐,”他轻声说,“你选我,我就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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