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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客喜宴(一) 宋窈已经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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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窈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活埋后,觉醒了。
再次睁开眼时,她仍坐在那面发乌的铜镜前。
窗外天色未明,槐花落了满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腐烂水果般的甜味。
镜中的姑娘穿着雪白中衣,长发垂至腰间。脸还是那张脸,房间还是那间房,连妆台右侧那截烧了一半的红烛,都与过去每一次出嫁时一模一样。
门外很快会响起三下敲门声。
陈婆会进来替她梳头,说今日是她的好日子。
辰时,她要在前院确认两位来客。
午时,再确认两位。
酉时,她必须去宗祠门前认下第五位和第六位客人。
子时,最后一位来客会被送进喜堂。她要从七人之中选出新郎,完成拜堂。
然后,她会被装进棺材。
棺盖钉死,泥土一层层压下来。她会在黑暗里抓破十根手指,直到最后一口空气耗尽。
每一次都是这样。
死亡的原因从来没有改变。
她照着既定路线完成婚礼,所以她会死在婚礼结束之后。
咚。
第一下敲门声响起。
宋窈望着镜子,没有动。
过去的每一次,她都会在第一声敲门后拿起木梳,在第二声后整理衣领,第三声响起时起身开门。
咚。
第二声。
妆台上的木梳安静地躺着。
宋窈第一次没有伸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固定任务必须完成。
但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规定,她在任务开始之前也必须坐在这里。
第三声敲门落下以前,宋窈起身推开了后窗。
窗外的槐花被风卷起,白茫茫扑向她的脸。
她踩着窗沿翻进后院。
身后恰在此时响起第三下敲门。
咚。
“姑娘,该梳头了。”
陈婆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声音与过去分毫不差。
宋窈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指完整,指甲干净,昨天被棺木折断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可她知道死亡真实发生过。
也知道今天晚上,棺材还会回来。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出另一条路。
宋窈穿过后院,径直去了弟弟宋安的房间。
门没锁。
房中被褥叠得方正,墙边少了一双沾泥的草鞋。桌上摆着半块槐花糕,缺口处留着细小齿痕。
宋安昨夜离家后就没有回来。
过去每一次,宋窈都会为了找他进入喜宴,也会在第三桌见到浑身湿透的弟弟。
宋安总会对她说同一句话。
“姐姐,你选我,我就能回家。”
她也总会选择宋安。
但弟弟从未因此活着回来。
宋窈走到床边,掀起枕头。
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压在下面。
她以前从没搜过这里。
黄纸是一份婚书。纸面边缘沾着暗褐色污迹,新郎一栏写着“顾怀生”,墨迹被水洇开,像三道凝固的血。
新娘一栏却被刀刮得模糊不清。
宋窈用手指轻轻摩挲纸面。
她叫宋窈。
可这张所谓属于她的婚书上,没有“宋窈”两个字。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最后停在宋安房门前。
宋窈把婚书折起,藏入衣袖。
门被推开。
陈婆捧着木梳站在外面,驼背比平日显得更加佝偻。她穿着暗红色衣裳,领口却露出一截白麻布。
“姑娘,”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宋窈看着她。
过去的陈婆从来没有问过这句话。
因为过去的她,从来不会在这个时辰离开房间。
“我来找阿安。”宋窈说。
陈婆脸上的皱纹微微抽动,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男孩子贪玩。等你上了路,他自然就回来了。”
又是同一句话。
“上什么路?”宋窈问。
陈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把木梳递到宋窈面前。
“辰时快到了。”
宋窈的右手腕同时传来一阵灼痛。
一根细细的红线凭空缠上她的皮肤。线的另一端穿过墙壁,笔直伸向前院。
这是任务开始的征兆。
宋窈没有反抗。
过去的死亡已经证明,缺席任务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可以改变路线,却不能直接跳过必须完成的节点。
她接过木梳,自己将长发挽起。
“走吧。”
陈婆盯着她看了片刻,缓慢露出笑容。
“这才对。”
前院已经摆好七张宴桌。
桌上有鸡、有鱼,还有一碗碗凝着白油的肉。酒盅倒得满满的,杯沿浮着一圈细小红沫。
四邻乡亲穿着发暗的喜服,端端正正坐在桌边。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筷。
他们都在等宋窈继续那条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路线。
第一桌坐着纸扎匠周瘸子。
他脚边放着一只蒙红布的长匣,匣角露出半截纸人的手。那只手涂着鲜红指甲,五根手指纤细修长,与宋窈的手尺寸相同。
第二桌是账房先生陈九。
他抱着一本账册,手指死死压住其中一页。见宋窈靠近,他咧嘴笑了笑,牙缝里塞满红色细线。
宋窈走到两桌之间。
手腕上的红线骤然收紧。
她清楚自己接下来必须做什么。
“客从何处来?”
周瘸子抬起头:“纸门后。”
红线自行绕成第一个死结。
宋窈转向陈九。
“客为何而来?”
“收账。”陈九笑着回答。
第二个结随之形成。
手腕上的灼痛消失。
辰时任务已经结束。
按照过去的路线,她现在应该盖上红盖头,回房等待午时。
宋窈却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看向周瘸子脚边的长匣。
“你做的是谁的纸衣?”
周瘸子的笑容僵住了。
院中的风也在这一刻停下。
七桌宾客同时抬头,看向宋窈。
周瘸子的脸开始褪色。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一张没有五官的白纸。
他张开本该是嘴的位置,发出沙沙声。
“新娘的。”
“新娘是谁?”宋窈继续问。
周瘸子的头向一侧折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楚响起。
“新娘的。”他仍旧重复。
“我问的是名字。”
周瘸子的头继续向下折,直到耳朵贴上肩膀。
“新娘的。”
宾客们也开始说话。
“新娘的。”
“新娘的。”
“新娘的。”
几十道声音层层叠叠,像一群人挤在棺材里同时念诵。
陈婆伸手来抓宋窈。
宋窈早有准备。
她一把掀开长匣上的红布。
匣中躺着一件叠好的纸嫁衣。
衣领内侧写着半个残缺的字。
像是一个“顾”。
宋窈来不及细看,抱起纸衣便撞开身后的宾客,冲向院门。
她已经完成辰时任务,现在是自由行动时间。
只要不触犯村中的公共规则,那些固定人物就不能强迫她回房。
身后的念诵声果然逐渐停下。
宋窈穿过院门,拐进通往纸扎铺的小巷。
她需要查清顾怀生是谁,也要弄明白这件纸嫁衣为什么与自己的身形完全相同。
巷口却站着七个陌生人。
他们衣着各异,有人拿刀,有人背包,还有人手里握着一张不断发光的纸。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谈论“任务”“通关”和“新郎”。
玩家。
宋窈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个称呼。
过去的婚礼里也出现过这类外乡人。
他们拥有不属于村庄的力量,能够自由进出某些NPC无法靠近的地方。但他们通常只关心自己的任务,只在需要线索时才会和NPC说上几句话,其余时候便把他们当成副本里不会移动的桌椅。
“穿嫁衣的应该是喜宴里的新娘。”其中一个玩家朝宋窈看了一眼,“要不要问问她?”
“一个走流程的NPC能知道什么?”短发女人低头看着手中发光的纸,“任务让我们找新郎。东边有顾家祠堂,先去那里。”
几人很快越过宋窈,继续商量该由谁探路,仿佛她只是宴席旁一件会说话的摆设。
宋窈悄无声息退后一步。
玩家不在意她,对她反而有利。
他们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不会留心一个普通喜宴人物去了哪里。只要她不主动暴露异常,就可以借着这种轻视继续调查。
纸扎铺还有另一条后巷可以进入。
她转身离开。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便多了一道脚步声。
宋窈没有回头。
她先加快速度,拐过两道弯,又故意钻进一条与纸扎铺方向相反的死巷。
那脚步始终跟着她。
不远不近,毫不遮掩。
宋窈停下。
来人也在三步之外站定。
她转过身。
跟来的是玩家队伍中身形最高的年轻男人。他穿着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腰侧悬着一把短刀,眉眼冷峻,神情却不像准备动手。
刚才其他玩家从她身边经过时,这个人一直在看她。
现在,他却放着玩家队伍不管,独自跟一个NPC进了死巷。
宋窈把纸嫁衣藏到身后。
“你不是来参加喜宴的吗?”
男人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得稍久。
“是。”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找线索。”
宋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死巷,又看向与纸扎铺截然相反的巷口。
“找新郎的人都去了东边。”她说,“你却跟着我走进西巷。”
她顿了顿。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嘴角。
“也可能。”
这个玩家很奇怪。
宋窈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玩家主动接近NPC,多半意味着NPC身上存在可以利用的隐藏剧情。
“我身上没有你要找的新郎。”她说,“回你的队伍。”
宋窈转身欲走。
头顶突然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一双惨白的纸手从墙头垂下,十根涂红的指甲猛地抓向她的脸。
宋窈侧身闪避。
纸手却像提前知道她的动作,手腕诡异折转,指甲直刺她的喉咙。
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
刀光闪过。
两只纸手齐腕而断。
黑衣玩家一步踏上墙面,借力跃起,短刀没有砍向纸人的身体,而是精准挑断了藏在它颈后的红线。
纸人瞬间失去支撑,从墙头栽落。
它落地后仍在挣扎,腹部高高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男人用刀尖划开纸人的腹部。
没有棉絮,也没有竹篾。
里面塞满了被揉皱的婚书。
宋窈蹲下翻看。
每一张婚书的新郎都是顾怀生,新娘姓名却全部被刮掉。
最下面还压着半张发黄的纸。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引亲人不得入棺。】
宋窈盯着“引亲人”三个字。
她过去每一次完成婚礼,都会被装进棺材。
可纸上却说,引亲人不得入棺。
除非她从来都不是应该入棺的新娘。
身旁的玩家也看完了纸条。
“看来你未必是新娘。”他说。
宋窈抬眼:“你能看懂?”
“我识字。”
“我问的不是这个。”
男人收刀入鞘,没有回答。
远处已经传来其他玩家的呼喊声。
“谢临!”
“你跑哪儿去了?”
宋窈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临却没有回应队友。
他仍站在她身边,仿佛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NPC,比完成自己的通关任务更加重要。
宋窈越发确定,这个人另有所图。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起身问他: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谢临看着她。
巷外槐花纷落,腐甜的香气被风吹进来。
片刻后,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
“你知道今晚自己会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