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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客喜宴(完) 她逃出了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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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村正在褪色。
最先消失的是红灯笼。
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灯笼纸变成灰白碎屑,被风卷上夜空。随后是喜堂、宗祠和两侧房屋,墙砖像戏台布景一样向后倒下,露出边缘之外浓重的黑暗。
没有晨光。
也没有通往村外的路。
宋窈站在坍塌的喜堂前,仍能感觉到谢临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因为持刀太久而微微发僵。黑色作战服已经被划破数处,肩头绷带彻底染红,脸侧还沾着纸灰。可他站得很稳,像只要她没有松手,他就不会先离开。
宋窈低头看了两人交握的手。
谢临立即松开。
“刚才屋梁掉下来了。”他说。
“我知道。”
“顺手。”
又是这个理由。
宋窈没有拆穿,只问:“你们任务完成以后,会去哪里?”
“回游戏大厅。”
“槐树村呢?”
“副本关闭。”
“那我呢?”
谢临没有回答。
玩家光幕上没有NPC的结算去向,他再聪明,也无法从不存在的信息里给她答案。
其他玩家已经陆续被白光笼罩。
短发女人站在不远处。战斗结束后,她终于松开紧绷的肩膀,黑色短夹克沾满纸灰,额角细碎伤口还在渗血。她看向宋窈的目光与最初不同,多了对高价值任务人物的审视,却仍不是关心。
“结算评价出来了。”她对谢临说,“完美阻止错误冥婚,隐藏线索全收集。回大厅后记得分配奖励。”
谢临点头。
女人又看向宋窈:“她会刷新吗?”
“不知道。”
“可惜。这个NPC比旧攻略有用。”
白光很快吞没她的身影。
其他玩家也相继消失。
许策最后一个离开。
第六位来客身份解除后,缝在他背后的红线全部断裂。他扶着裂掉的眼镜站起来,灰布村民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
“下次再也不冒充来客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宋窈。
“你真是NPC?”
宋窈没有回答。
许策也没等答案。对白光中的玩家而言,这只是离开副本前随口的一句疑问。
转眼间,前院只剩宋窈、谢临和几位喜宴人物。
顾怀生站在裂开的黑棺旁。
婚礼判定解除后,他身上的黑红喜服褪去金线,变成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衫。苍白脸上仍有青黑病气,十指伤口却不再流血。
顾婆婆抱着无名牌位走到他面前。
牌位上的旧嫁衣已经消失,只剩一块干净木牌。姓名虽然被补全,却被一层薄雾遮住,不会再被任何人口误叫出。
顾怀生没有伸手接。
“她不想见我。”
顾婆婆道:“她只是不想嫁。”
男人沉默片刻,向牌位行了一礼。
不是夫妻之礼。
只是一个同样被困三年的死者,向另一个受害者告别。
牌位上的梅花纹亮了一瞬。
顾怀生随后走向宋窈。
“这一次,你没有把我送进棺材。”
“我只把你送进了喜堂。”
“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安静的双手。
“你以后还会替别人走路吗?”
“固定任务需要完成。”宋窈说,“但走到哪里,我自己决定。”
顾怀生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答案。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冲散了眉眼间长期积累的疲惫。
“祝你下一次,也能选对路。”
他的身影与黑棺一起化成红泥,随后被风吹散。
顾婆婆也开始消失。
她怀中的牌位先化成细小银光,接着是竹篮、木杖和满头白发。
“阿安呢?”宋窈问。
老妇人举起竹篮。
篮中少年影子仍在沉睡,胸前长命锁轻轻晃动。
“我送他回宋家。”
“他还能活过来吗?”
“不能。”
顾婆婆没有用好听的谎话安慰她。
“但他不用再坐在喜宴上,求你选他。”
宋窈伸手碰了碰长命锁。
她记得真正的宋安,也记得那个模仿弟弟的东西一次次把她引向错误选择。失去不会因为破局消失,可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让弟弟成为自己死亡的理由。
“带他回去吧。”
顾婆婆抱着竹篮走入黑暗。
最后一点银光熄灭,宋窈身边只剩谢临。
村庄外层消失后,她身上的引亲袍也开始剥落。
暗红衣料化成一道道数据般的微光,从袖口向上消散。紧接着,她的手指变得透明,皮肤下浮出许多陌生文字。
【角色任务完成。】
【既定结局已脱离。】
【当前身份即将结束。】
宋窈看不见这些字,却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
先是宋宅的位置。
再是母亲病逝那天的雨声、父亲欠债时沉默的背影、宋安小时候拉住她衣角的手。
属于“宋窈”这一身份的人生记忆正在一层层变淡。
她本能地按住无名指指节。
疼痛让她确定,仍有一部分自己没有消失。
谢临的玩家结算倒计时已经开始。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只剩很短的时间。
他主动走到宋窈面前,从背包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金属牌,用刀尖迅速刻下姓名和一串数字,塞进她手里。
“如果以后有机会去现实,联系我。”
宋窈低头看了一眼。她还不知道现实是什么地方,更没把这种未知的可能当成目标,只将牌子握进掌心。
谢临看着她。
槐树村最后的碎片在两人之间飘落。黑暗衬得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眼里那种始终被克制住的情绪也终于变得清晰。
“我想再见到你。”
很直接的一句话。
宋窈却没有立刻理解其中的重量。
他们只在一个副本里认识了一天。
谢临为她下井、挡过纸人、耗掉道具,也一次次放弃自己的玩家路线跟着她。宋窈一直认为他另有所图,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个人从第一眼见到她时便喜欢上了她。
宋窈觉得这个玩家的主动已经超过了正常合作范围,却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笑了。
这是宋窈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出来。冷峻眉眼舒展开,原本拒人千里的气场淡去,竟显出一点与年龄相符的清朗。
“不着急。”谢临说,“下次见面,我再让你认识我。”
白光淹没他的身体。
消失以前,谢临最后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会找到你。”
宋窈握紧金属牌。
下一刻,脚下土地彻底消失。
她坠入黑暗。
没有棺材,没有泥土,也没有窒息感。
只有无数陌生姓名、外貌和人生从她身边掠过,像一张张等待被选中的脸。
“宋窈”正在远去。
可她仍记得自己为什么不愿再走既定路线。
这就够了。
黑暗尽头亮起白炽灯。
刺鼻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远处传来推车滚轮声和仪器单调的滴响。
宋窈睁开眼睛。
她坐在一间狭窄的医院值班室里。
身上不再是引亲袍,而是一件扣到最上方的白大褂。衣料干净挺括,左胸别着一枚银色工牌,下面是一件浅蓝衬衫,领口压得一丝不乱。
镜中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岁。
她有一头及肩黑发,发尾微卷,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面容清秀偏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下留着长期值夜班的淡青色阴影。与宋窈原本柔和的长相完全不同,这张脸显得理性、克制,像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病历之后。
新的身体修长清瘦,右手食指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低头看工牌。
【精神科住院医师:林晚。】
陌生人生记忆随之涌来。
二十七岁,未婚,今晚负责七楼病区值班。
她记得槐树村,记得自己曾叫宋窈,也记得自己如何从账册、婚书与七位来客之间找到那条活路,最终没有被装进棺材。
至于副本里的玩家,她已经认不出任何一个。林晚扫过金属牌上的陌生姓名,没有在与当前任务无关的东西上浪费时间,随手将它收进抽屉。
值班室的电脑屏幕忽然闪烁。
蓝白色病历界面自动跳转到三号病人的页面。姓名栏被黑色方块完全遮住,诊断记录只有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患者坚称自己每晚都会死亡,次日六点重新醒来。】
林晚握住鼠标。
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分。
距离六点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右手腕内侧随即传来轻微刺痛。
一道细长的蓝色墨痕浮出皮肤,像护士记录生命体征时画下的折线。墨痕一端延伸至掌心,另一端指向值班室外的住院区。
不是红线。
这具身体的固定任务已经换了形式。
林晚没有立刻出门。
她先查看桌面。
值班记录、手电筒、听诊器和一串病房钥匙整齐摆放,钥匙共七把,唯独标有“三号”的那把沾着尚未干透的血。
墙上的医院平面图也有问题。
七楼共有六间病房,图纸最末却多画了一扇没有编号的门。那扇门位于走廊尽头,正好与蓝色墨线指向相同。
她暂时不知道林晚必须完成什么。
但任务开始前的征兆已经出现。
陌生环境、陌生身份,以及一条等待她重新判断的既定路线。
宋窈留下的意识没有因为换了一张脸便消失。
这一次,她会先看清路通向哪里。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三下敲门声。
咚。
咚。
咚。
她抬起头。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护士圆脸,齐刘海,胸前工牌写着“实习护士许棠”。她脸色发白,手里紧攥着三号病房的巡视记录。
“林医生。”
女孩声音发颤。
“三号病人又说,他昨晚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