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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客喜宴(十四) 棺中人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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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声子夜更鼓落下。
咚——
槐树村所有红灯笼同时转了方向。
灯笼正面原本写着囍字,背面却全是黑色“奠”字。红光与白色月光叠在一起,将街道照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送葬路。
宋窈腕间六个红结猛然收紧。
七根红线从皮肤下钻出,一端指向六位已确认的来客,最后一根直指宋宅前院的黑棺。
任务开始了。
水中的无名女人迅速退回旧嫁衣,顾婆婆也重新变成那个拄着木杖的守祠老妇。只有供桌上的银戒不见了,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宋窈刚迈出祠堂,身上的衣服便开始变化。
白色中衣从袖口染红,布料沿着肩背自行收紧。外层长袍不是新娘穿的绣花喜服,而是一件颜色近黑的暗红引亲袍。衣摆绣着七条弯曲小路,从不同方向汇向腰间;腰带是白麻制成,正中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她的长发也被红线束起。
没有凤冠,没有红盖头,只在发尾系着一条指路用的白绸。
宋窈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装束。
过去每次子时,她都会被陈婆直接披上嫁衣。那件衣服遮住了引亲袍,也让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新娘。
今晚真正的纸嫁衣已经回到主人身上,规则终于显露了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她不是出嫁的人。
她是带死人上路的人。
“很适合你。”谢临说。
宋窈抬眼。
谢临仍是那身黑色作战服,只是经过井下和棺道后,衣袖多了几道撕裂,肩头缠着染血绷带。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短刀在腰侧泛着冷光,与满街喜丧混杂的村民相比,他像唯一一个不属于这场仪式的人。
“哪里适合?”
“不像新娘。”
“这算夸人?”
“你不是不想当新娘?”
宋窈看了他片刻:“算。”
两人赶回宋宅。
前院已经完全变成喜堂入口。
七张宴桌被移到两侧,桌上摆满冷透的肉和凝固的酒。村民分列院墙下,男人黑衣白花,女人红衣麻带,脸上厚重白粉在灯光下裂出一道道细纹。
六位来客坐在黑木椅上。
他们也换了参加最后仪式的装束。
周瘸子套着一件崭新的纸制长衫,竹篾假腿被涂成与活人皮肤相同的颜色;陈九抱着封面写有“喜账”的红册,灰褐长衫外罩着账房用的黑马褂;宋安穿上小时候过年才穿的蓝色短袄,湿发梳得整齐,唯独脚下仍没有影子。
无脸轿夫换上宽大的红色号衣,胸前绣着一顶黑轿;顾婆婆恢复黑衣,怀中抱着空竹篮;许策仍穿那套偷来的灰布村民衣服,镜片裂了一边,背后红线已经与黑木椅长在一起。
这是六位来客第一次以完整任务形象出现。
每个人都像仪式中不可缺少的一件工具。
第七把椅子后横放着黑棺。
棺材上的七枚钉子已经钉入六枚,只剩最靠近棺头的一枚尚未落下。
玩家队伍围在喜宴范围外。
短发女人将缺角私印交给谢临:“旧宅找到的婚照能和它对应。棺中人很可能是顾怀生。”
“不是很可能。”宋窈拿出无名女人给她的照片,“就是他。”
短发女人接过照片,视线停在背面的两行字上。
“两个人都非自愿,那正确任务是阻止他们拜堂。”
“但我必须把新郎送入喜堂。”
“任务冲突。”
“不冲突。”宋窈道,“送进去,不代表一定要拜堂。”
短发女人看着她:“你找到终止仪式的办法了?”
“还差最后一步。”
子时任务要求她确认第七位来客、选出新郎,再将新郎送入喜堂。
只有先完成自己的字面任务,她才能知道婚礼会在哪一个节点判定成功。
陈婆从喜堂门后走出来。
她同样换了衣服。
原本暗红色褂子外套着一件黑色寿衣,头发梳得油亮,插满鲜红绢花。她脸上的皱纹被白粉填平,嘴角用胭脂向两侧延长,形成一个过分喜庆的笑。
“姑娘。”
陈婆手中捧着最后一枚棺钉和一把喜秤。
“七客已齐,该认新郎了。”
她走到黑棺旁,将棺钉放在棺头。
“先钉棺,还是先问客?”宋窈问。
“自然是先钉。人不死透,怎么入冥婚?”
棺中立即传来撞击声。
顾怀生还活着。
至少这具身体仍在呼吸。
宋窈看向腕间第七根红线:“没有确认身份以前,他还不是我的第七位来客。你现在钉死他,若钉错了人,谁补第七席?”
陈婆笑容不变:“黑棺已经入席。”
“入席的是棺材,不是棺中人。”
周围村民同时转头。
这句话触及了规则没有填满的缝隙。
陈婆手中的喜秤开始轻轻颤动。
“棺材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宋窈继续道,“我要认的是客人。开棺。”
“不能开。”
“为什么?”
“新娘会看见他。”
“真正的新娘已经看过了。”
宋窈举起那张旧婚照。
祠堂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
不是悲恸,更像压抑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被放出来。
陈婆脸上的白粉裂开。
喜秤从她手中掉落。
黑棺上第七枚钉子停止下沉。
玩家们立即上前。
短发女人用道具压住棺材四角,另外两人拔除已经钉入的六枚棺钉。钉子每松一枚,对应的一位来客便发出不同声音。
纸张撕裂、算盘落珠、井水翻涌、轿杠撞地、木杖敲砖、许策压抑的痛呼。
最后一枚钉子被拔出时,棺盖仍然没有打开。
一道无形力量从里面抵住了它。
“顾怀生不想出来。”谢临说。
宋窈想起棺中人的警告。
别让他们开棺。
他以为无名女人还在等这场婚礼,也以为自己一旦出棺,就会被强迫与她拜堂。
“顾怀生。”
宋窈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棺内安静下来。
“她不愿意嫁给你。”
抵住棺盖的力量突然消失。
玩家们合力推开棺盖。
浓烈水汽从棺中涌出,随后露出一个年轻男人。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修长,仰躺在被水泡黑的棺木中。乌发没有束冠,湿漉漉铺在肩侧,衬得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原本应该是端正清俊的长相,眼下却压着死人般的青黑。
他穿着一套三年前样式的黑红喜服。
衣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交颈鸳鸯,针脚被水泡得发胀,鸳鸯的眼睛全部被人剪去。腰间悬着缺角私印,只剩一半“顾”字。
最骇人的是他的双手。
十根指甲全部翻裂,指尖血肉模糊,右手掌心还被棺钉贯穿。棺材内壁布满由他抓出的旧痕,新伤叠着旧伤,证明他也在这场婚礼中挣扎过不止一次。
顾怀生睁开眼睛。
那双眼并不凶狠,只有被困得太久之后的疲惫与戒备。他第一眼看向祠堂方向,确认没有穿嫁衣的女人,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开。
随后,他看见宋窈的引亲袍。
“又是你。”他的声音沙哑。
宋窈心头一紧:“你认识我?”
“每一次,都是你把我送进喜堂。”
原来顾怀生也记得循环。
只是他一直被困在棺材里,没有能力改变路线。
“这一次不会一样。”宋窈说。
顾怀生看着她,显然并不相信。
腕间第七根红线已经开始灼烧皮肤。
她必须完成询问。
“客从何处来?”
顾怀生闭了闭眼。
“从棺中来。”
“客为何而来?”
“被人送来赴一场不愿赴的婚约。”
第七个结缓慢形成。
七根红线同时收束,最终在宋窈腕间连成一个完整的环。
没有感情的声音第一次直接出现在她意识中。
【七位来客确认完毕。】
【请从来客中选择新郎,并将其送入喜堂。】
其他人听不见。
宋窈却清楚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过去每一次死亡前的最后一步。
恐惧没有因为发现真相而消失。
她仍然记得棺盖合拢的声音,记得泥土落下时胸腔里无法控制的颤抖。如果这次选择仍然错误,她不会得到第二种死法,只会再次回到那个黑暗结局。
谢临站到她身边。
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作答。
他只是把缺角私印放入她掌心。
印面接触顾怀生喜服时,剩余半个“顾”字浮出金光。旧婚照上的男人面容也逐渐清晰,与棺中人完全相同。
宋窈没有立刻作出选择。
过去每一次,她都是在看见宋安后凭感情选人。这一次,她要让七位来客的身份全部经得起验证。
她抬起第一根红线。
线的另一端连着周瘸子。
纸扎匠脚边长匣自行打开,里面只有替死人制作的纸衣。红线在他胸前形成一个“衣”字,随即松开。
他负责为新娘制衣,不是穿喜服的新郎。
第二根线连着陈九。
账房红册翻到三年前,停在“顾家出棺、宋家出人”的账目上。算盘珠组成一个“账”字。
他只负责记录交易。
第三根线缠住宋安。
少年仍穿着蓝色短袄,浑身滴水,对宋窈露出与过去每一次相同的笑。
“姐姐选我,我就能回家。”
宋窈握紧那枚刻着“安”字的长命锁。
“你已经死在井里。选你,只会让你成为婚礼用来替换顾怀生的陪葬。”
宋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第三根红线在他脚边写下一个“引”字,又指向祠堂后井。
他是被村里用来引宋窈选错的人。
第四根线绕过无脸轿夫脚下的新郎鞋。
鞋里全是埋棺地的红泥,胸前号衣却绣着黑轿。红线组成一个“送”字。
轿夫负责送亲,不是坐轿的人。
第五根线落在顾婆婆的竹篮中。
篮底那束女人长发与无名牌位中的新娘相连。老妇人是等待女儿回门的母亲。
第六根线则牢牢缝住许策。
他的玩家光幕仍悬着清晰的身份提示:第六位来客。红线没有给他任何其他称谓。
六个人,各自承担婚礼的一环。
只有第七根红线缠住顾怀生的手腕。
线在那件黑红喜服上慢慢写出两个字。
【新郎。】
不是玩家推测,也不是村民诱导,而是她完成七次询问后,由任务本身给出的结果。
玩家光幕同时更新。
短发女人看向谢临:“目标确认?”
“确认。”
宋窈握紧私印。
这一次,婚照、私印、红线判定和玩家任务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顾怀生却在这时抓住她的袖口。
他的手指没有多少力气,翻裂的指甲在暗红引亲袍上留下一点血迹。
“选了我,你还是会被他们推进棺材。”
“为什么?”
“因为喜堂里没有新娘。”
“以前没有。”宋窈道,“这一次有。”
顾怀生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她回来了?”
“她回来,不是为了嫁给你。”
男人沉默片刻,慢慢松开手。
“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终于得到确认的疲惫。
宋窈忽然意识到,他们都被困在同一场误会里太久了。顾怀生以为沈氏女愿意在地下等他,沈氏女以为顾怀生会把她的出现当成同意婚约;而村里正是利用这种无法见面的沉默,让婚礼不断寻找替代品。
今晚,她要带他们见面,也要让这场婚礼明白,正确的人出现并不代表他们同意拜堂。
她抬起缠满红线的手腕,指向顾怀生。
“我选他。”
七位来客同时低下头。
喜堂大门轰然打开。
门内没有新娘。
只有一顶空花轿,正等着宋窈把错误的人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