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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客喜宴(十三) 真正的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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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量错人了。”
纸嫁衣的声音落下后,铺内所有纸人同时转过头。
它们明明没有画眼睛,宋窈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银戒上。
周瘸子跪在木架旁,竹篾假腿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他没有去扶,只用那只明亮得过分的左眼死死盯着戒指。
“放回去。”
“这是谁的?”宋窈问。
“穿衣人的。”
“她叫什么?”
周瘸子嘴唇动了动。
一根细红线立刻从他喉咙里钻出来,将上下嘴唇缝在一起。
血珠沿着针脚渗下,落在暗红马甲上,很快与朱砂污迹融为一体。
他不能说。
不是不愿意,是规则不允许任何人提前叫出真正新娘的名字。
宋窈把银戒套在自己小指上。
戒圈太窄,只卡在第二节指骨。
它不属于她。
纸嫁衣却像受到刺激,衣袖猛然伸长。两条白纸手臂穿过铺子,分别抓住宋窈左右手腕,要将她拖向木架。
谢临斩断左侧纸袖。
断口没有流血,里面涌出许多被揉成团的红纸。每一团展开后,都是一张被刮去新娘姓名的婚书。
右侧纸袖仍缠着宋窈。
她没有挣扎,反而顺着拉力向前两步,将银戒靠近纸嫁衣领口。
衣服瞬间安静。
那缕藏在衣领中的黑色长发自行飘起,缠上戒指。戒面梅花纹一瓣接一瓣亮起,白纸衣领内侧随之浮出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沈氏女,身量不足,借活人尺。】
“沈氏。”宋窈低声念道。
没有完整名字,不会触犯婚礼禁令。
周瘸子缝住的嘴却发出急促呜咽。
他伸手来抢纸嫁衣,谢临横刀挡在两人之间。
“让她看完。”
周瘸子瞪着他,灰白纸眼也像活过来一样转动。
“外乡人。”红线从他嘴角割出更深的伤口,“你不该帮引亲人找新娘。”
“为什么?”
“新娘回来,引亲人就没用了。”
宋窈听懂了。
村里不是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新娘。
他们只是无法,或者不愿意让那个女人完成婚礼,所以才借了宋窈的身体尺寸,让她成为随时可以替换进去的人。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她问。
周瘸子摇头。
“她死了,顾怀生也死了?”
男人仍不回答。
“纸衣是你替她做的,棺材却最后装了我。谁改了婚礼?”
周瘸子的左眼缓慢转向宗祠方向。
只这一眼便够了。
答案在无名牌位上。
宋窈将银戒取下,纸嫁衣再次伸手。她没有把戒指还回去,而是握进掌心。
“借用的尺寸可以还吗?”
周瘸子的笑声从缝住的嘴里挤出来。
“衣服已经做好了。”
“我问的是能不能还。”
“除非让真正穿衣的人自己取走。”
纸扎铺外响起第一声子夜更鼓。
距离子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宋窈腕上的六个红结尚未发热,说明固定任务还没有开始。她仍有最后一点自由时间。
“去祠堂。”她说。
谢临收刀跟上。
身后,周瘸子突然用力扯开缝住嘴唇的红线。
皮肉撕裂声令人牙酸。
“引亲姑娘!”
宋窈回头。
周瘸子扶着木架勉强站起,暗红马甲被血浸得发黑。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失去先前的阴冷从容,只剩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
“你把她叫回来,今晚就一定要有人成亲。”
“本来就要有人成亲。”
“可她不愿意。”
“谁说她不愿意?”
“棺材里的人。”
周瘸子说完,白灯笼全部熄灭。
纸扎铺门板自行合拢,将他和满屋纸人关在黑暗里。
外面的槐树村正在变样。
白日里铺满街道的槐花已经不见,屋檐下换上成排红灯笼。灯笼光从门窗缝隙钻进去,把每一户人家的墙壁染成暗红色。
街道两侧站满村民。
他们都换上了参加婚礼的衣服。
男人穿黑色长衫,胸前别着一朵白花;女人穿红布褂子,腰间却系着守丧用的麻绳。每个人脸上都扑了厚厚白粉,嘴唇涂成细窄红线,远远看去像一排刚从纸扎铺抬出来的纸人。
宋窈和谢临从中间经过时,所有村民同时转头。
没有人拦路。
他们只是整齐地说:“引亲人去接新娘了。”
声音从街头一直传到街尾。
宋窈加快脚步。
她能感觉到他们在等。
等她带回正确的新娘,或者等她再次成为那个被填进空位的人。
谢临主动走到她外侧,与村民之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害怕?”他问。
“怕。”
宋窈没有否认。
“但怕也得去。”
“我走前面。”
“银戒在我手里,红线也在我身上。你走前面也不能替我触发规则。”
“至少能先挡一次。”
谢临说得自然,像主动替她承担危险根本不需要理由。
走出几步后,他又忽然开口:“我不是对所有NPC都这样。”
宋窈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看了他一眼,继续观察前方祠堂的门槛与水迹。
谢临的偏爱属于他的选择,不应该打断她对当前规则的判断。
祠堂正门大开。
门槛内铺着一层浅水,水面漂满红色槐花。数百块牌位不再背对正门,而是分列两侧,像参加婚礼的宾客,给最深处的无名牌位让出一条路。
顾婆婆站在水中。
她也换了衣服。
白日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衣变成深青色长袄,衣襟绣着枯萎的银色梅花。满头白发整齐盘起,用一支断裂的银簪固定。她手中没有木杖,只抱着一方叠好的红盖头。
这一身不像守祠人,更像等待女儿出嫁的母亲。
“您在等她?”宋窈问。
顾婆婆看见银戒,浑浊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不是喜悦,是悲伤。
“她不该回来。”
“为什么?”
“三年前,她就是为了不嫁,跳进了井里。”
“那顾怀生呢?”
“被村里人装进棺材,告诉他新娘会在地下等。”
顾婆婆低头抚平红盖头边缘。
“两个都不愿意,宗祠却收了钱。喜宴开了,就必须有人把账结清。”
宋窈胸口发冷。
这场冥婚从来不是一对有情人的未竟婚礼。
是村里为了结清喜钱,强迫两个死者完成的仪式。
“所以你们选了我。”
顾婆婆没有否认:“你是宋家交出来的引亲人。借你的身量做衣,再让你选错新郎,你就会被婚礼当成愿意替嫁的人。”
“我从来没有愿意。”
“规矩不听人心。”
“那就让它听结果。”
宋窈走入水中。
每迈出一步,腕间红线便松开一分。银戒在她掌心越来越热,直到她站在无名牌位前。
牌位披着褪色旧嫁衣,正面姓名被刀刮得只剩一道道毛刺。
宋窈将银戒放在供桌上。
“衣服的主人,自己来取。”
祠堂所有红灯同时熄灭。
水面下伸出许多苍白手臂,抓住她的脚踝。谢临刚要进入,宋窈立即道:“别踩水!”
他停在门槛外。
水只攻击引亲人。
宋窈没有挣扎,任由那些手将自己向牌位拖近。她紧紧盯着银戒。
一缕黑发从牌位后伸出。
随后是苍白的手指。
女人从旧嫁衣中缓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形纤细,比宋窈矮半个头。湿透的乌发垂到腰间,发梢不断向下滴水。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青白,眉形秀气,眼尾微微向下,原本应该温柔的面容因为死亡显出一种沉静疏离。
她穿着那件褪色的暗红嫁衣。
衣料厚重老旧,袖口绣着与顾婆婆衣襟相同的银色梅花。腰身明显比宋窈窄,衣袖也短了一截,这才是它原本应该有的尺寸。
女人没有穿绣鞋,赤脚踩在水面上。脚踝缠着断裂的红绳,皮肤上留着被井石磨出的深色伤痕。
她的气场并不凶戾。
只是冷,像一口在月光下封了三年的井。
宋窈第一眼便知道,她不是来索命的。
她只是一直不愿意穿上这件嫁衣。
女人走到供桌前,拿起银戒。
戒指自动套上她的无名指,严丝合缝。
纸嫁衣借走的尺寸在这一刻从宋窈身上抽离。缠住她的水手纷纷松开,腕间红线也恢复原状。
女人抬起脸看她。
“你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
“你也不该替我。”
“所以我来找你。”
无名女人看向门外的谢临,又看向喜堂方向。
“他还在棺材里?”
“在。”
她闭了闭眼:“别让他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他会以为,我愿意嫁给他。”
宋窈终于明白棺中人为什么不许开棺。
他们都在拒绝这场婚礼。
可拒绝婚礼不等于逃开规则。
玩家任务要求阻止冥婚,宋窈的任务却要求选出新郎并送入喜堂。真正的解法不是让这两个人完成一场不愿意的婚事,而是让规则承认正确的对象,再从仪式中找到终止的位置。
无名女人抬起手。
一张发黄的婚照从旧嫁衣中飘落。
照片上的女人正是她。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旧式喜服的年轻男人,五官被墨水涂去,只在腰间挂着一枚缺角私印。
女人把照片推给宋窈。
照片背面留下两行被水泡开的字。
【顾怀生,非自愿入棺。】
【沈氏女,非自愿上轿。】
第二声子夜更鼓从村外传来。
宋窈腕上的六个红结同时发烫。
固定任务即将开始。
无名女人退回牌位前,将红盖头从顾婆婆手中接过。
“引路人。”她说,“你若一定要带他进喜堂,就不要让我们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