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无客喜宴(十二) 纸嫁衣贴着 ...
-
白灯下的无字木牌随风摇晃。
灯芯烧得过亮,几乎没有火焰,只发出一团惨白的光。光线照在宋宅院墙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棺材形状。
短发女人站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私印。
她的黑夹克上沾了顾家旧宅的灰尘,马尾已经重新扎紧,眉眼间那股锋利的压迫感比之前更重。她将私印递给谢临,却没有递给宋窈。
“顾家旧宅里只找到这个。”
谢临接过私印,翻看底部。
印面刻着半个“顾”字,另半边被利器削掉。
“顾怀生的?”宋窈问。
“旧宅牌位上的姓氏相同。”短发女人说,“但没有名字。”
“顾家的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名字削掉?”
“可能是副本规则,也可能是隐藏线索。”
她说完便收回手:“鉴定镜显示,私印与黑棺有同源反应。”
宋窈看向第七桌。
黑棺仍在那里。
棺盖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七枚棺钉被重新摆成圆形。最上方那张无字木牌正悬在棺材后方,像是有人替它安排了一个尚未入席的位置。
宋窈走到棺边,红线随之绷紧。
“印给我。”
短发女人没有动:“你拿它做什么?”
“确认棺中人。”
“我们也要确认。”
“那就一起。”
短发女人看了她一会儿,仍没有把私印交给她,只示意谢临将它贴近棺盖。
私印碰到黑木的一瞬,棺盖下传出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棺中人像是用肩膀撞了两下。
私印表面的半个“顾”字渗出黑水,沿着谢临的手指向下流。
他立刻松手。
私印落地,棺盖上的七枚棺钉同时竖起。
短发女人后退一步:“不是认主反应。”
“是什么?”有人问。
“像排斥。”
宋窈看向谢临的手指。
黑水没有腐蚀皮肤,却在他掌心留下一个极淡的红线印。
“私印属于棺中人?”她问。
谢临握紧手:“不确定。”
“你可以告诉她。”短发女人说,“她不是玩家,知道太多也不会影响任务。”
谢临抬眼:“她知道多少,不由你决定。”
短发女人没有接话。
谢临主动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帮我看看。”
宋窈这才低头检查。
他的掌心有一道旧伤,沿着生命线横向划过,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反复割过。黑水形成的红印正好压在旧伤上,仿佛一根看不见的针把两处伤口缝在了一起。
“疼吗?”宋窈问。
“还好。”
“不疼就不会皱眉。”
“你看得很仔细。”
宋窈移开视线:“没有腐蚀,只是留下了印记。你的手暂时还能用。”
谢临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短发女人已经重新拿起私印。
“私印暂时不能碰棺材。顾家旧宅还有一间纸库,可能有婚书副本。”
“现在去?”有人问。
“去。”
她开始分派队伍。
这一次仍没有安排宋窈。
他们的任务是寻找顾怀生,宋窈却必须等待子时的第七次询问。不同的任务把所有人隔成几条不相交的路。
谢临却没有跟玩家队伍离开。
“我跟你去纸扎铺。”他说。
宋窈看向他:“我没有邀请你。”
“我知道。”
“纸库更可能有顾怀生的身份线索。”
“他们会查。”
“你不怕错过玩家任务?”
“怕。”谢临说,“所以查完纸扎铺再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的黑发。他明知道跟着宋窈可能绕远路,仍替自己安排好了继续靠近她的理由。
宋窈没有把这理解成感情。
她只判断,这个玩家愿意承担偏离队伍的风险,而他的战力暂时对调查有用。
“走吧。”她说。
纸扎铺比白天更加阴冷。
门楣上挂着一串纸制的白灯笼,灯笼没有点火,却一盏接一盏地亮着。门槛两侧摆着两个纸童,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腮,手里各捧一把剪刀。
宋窈跨过门槛时,两个纸童同时低头。
谢临随后进入,纸童却把剪刀转向他。
“它们不欢迎玩家。”他说。
“你可以留在外面。”
“你一个人进去?”
“这里是纸扎铺,不是井。”
“里面可能比井危险。”
宋窈没有再劝。
铺内没有周瘸子的身影。
白日里那排蒙着黑布的纸人已经被移走,只剩下空荡荡的竹架。空气里飘着浆糊和香灰的味道,地上散落着许多细长的纸条,每一条都写着一个人的尺寸。
宋窈蹲下翻看。
肩宽,臂长,腰身。
大多数尺寸后面都画着叉,只有她的那一张没有。
纸条的末尾写着:活人借尺。
“周瘸子在找什么?”谢临问。
“一个穿衣服的人。”
“纸人?”
“死人。”
身后忽然传来拐杖敲地声。
咚。
周瘸子从后堂走出来。
他比白天看起来更高,也更瘦。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用竹篾和纸裹成的假肢,走动时会发出细细的咯吱声。身上穿着一件染满朱砂的暗红马甲,肩头落着白色纸屑,像刚从一场大雪中走出来。
他脸上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右眼被一片灰白的纸膜覆盖,左眼却亮得异常,盯着宋窈时像在估量一件尚未完工的货物。
“引亲姑娘。”周瘸子说,“你终于来拿衣服了。”
“那件纸嫁衣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
他笑起来,喉咙里发出纸张摩擦般的沙声。
“活人只借尺寸,死人才能穿衣。”
“你什么时候量过我?”宋窈问。
“你第一次走进喜宴以前。”
“我没有来过纸扎铺。”
“尺可以去找人。”
周瘸子抬起布满浆糊的右手。
一根红线从他指缝间垂落。
线头落地后没有停下,像闻到活人气息的蛇,沿着地板迅速爬向宋窈。
谢临短刀出鞘。
“别斩。”宋窈道。
刀锋停在红线上方。
“它会缠住你。”
“我需要知道它怎么量。”
宋窈没有后退。
红线爬上她的鞋面,先绕过脚踝,再顺着裙摆向上。冰冷线身贴上皮肤时,她腕间六个红结同时收紧,仿佛认出了同一种东西。
线在肩头停留片刻,横向量过肩宽。
又沿着手臂一路爬到指尖。
它每经过一处,旁边空白纸条上便自动出现一个数字。
肩宽,臂长,腰身。
没有姓名。
也没有“新娘”两个字。
“它只记录身体。”宋窈说。
周瘸子笑道:“纸衣不认名字,只认能不能穿。”
红线收紧她的腰。
眼前的纸扎铺忽然消失了。
宋窈再次躺进那口黑棺。
棺盖上方传来敲钉子的声音,第一枚、第二枚,直到第七枚。泥土从缝隙落进她眼睛,她用十根手指抓挠木板,指甲一片片翻起。
她清楚知道这只是红线带来的幻象,胸口却仍然无法呼吸。
每一次死亡的疼痛都是真的。
她不是因为不怕,才敢一次次追查。
正因为记得窒息、记得骨头撞上棺盖的声音、记得意识消失前那一点无法控制的绝望,她才不能允许今晚再按照原来的路线结束。
腰间红线骤然向后一拖。
宋窈从幻象中惊醒,身体已经被拉向后堂。
谢临一手抓住她,另一只手用刀柄压住线,没有直接斩断。
“量完了吗?”他问周瘸子。
男人灰白的纸眼微微颤动:“还差心口。”
“不量。”
“你说了不算。”
“她说了算。”
谢临低头看宋窈:“还要继续?”
宋窈的呼吸尚未恢复,手指却已经按住腰间红线。
纸条上的尺寸全部写完了。
她不需要再拿命验证一次。
“够了。”
谢临刀锋落下。
红线断裂,像被斩中的活物一样尖叫着缩回周瘸子手中。
宋窈站稳后立即松开谢临的手臂。
掌心却留下一点温度,迟迟没有散去。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纸条。
所有尺寸都属于宋窈的身体,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够证明纸衣属于宋窈。
村里的人一直在混淆两件事。
能穿上嫁衣的人,和真正应该穿嫁衣的人。
周瘸子抬手打了个响指。
后堂的帘子自行拉开。
那件白日里被宋窈剪断红线的纸嫁衣,正挂在一具木架上。
衣服没有被损坏,领口的残字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是“顾”。
是一个被撕掉上半边的“顾”字旁部。
宋窈看得出,那原本可能是另一个姓氏。
周瘸子走到木架旁,用手掌抚平衣袖。
“这件衣服量的是你的身。”
“谁的衣?”
“无名人的。”
“牌位上的女人?”
周瘸子的左眼闪过一丝惊讶。
这一次,他没有重复“新娘的”。
“你看见她了。”
宋窈没有回答。
纸嫁衣的袖口忽然抬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进了衣服。
衣袖缓缓指向宋窈。
随后又转向谢临。
周瘸子看着谢临,笑意更深:“这个生人身上没有尺。”
“他不是衣服的尺寸。”宋窈道。
“可她的衣服,正在找他。”
木架上的纸嫁衣猛地向前扑来。
谢临抬刀挡住,纸衣却绕过刀锋,衣领贴上他的肩膀。
朱砂字迹从衣服内侧渗出,沿着布纹组成一个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双与宋窈相同的眼睛。
宋窈的心口骤然发紧。
纸衣正在模仿她。
不是模仿她现在的样子。
是模仿她每一次被装进棺材时,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斩断衣领。”她说。
谢临没有问原因,刀锋沿着纸衣领口划过。
一道血色裂口在纸面上张开。
里面掉出一缕黑色长发和一枚发黄的银戒。
银戒的花纹与画像中女人手上的梅花形银戒一模一样。
周瘸子的假腿突然弯折,他整个人跪倒在地。
“不能拿。”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
宋窈拾起银戒。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一个是“顾”。
另一个字被磨得只剩半笔。
纸扎铺外,白灯笼齐齐熄灭。
黑暗中,纸嫁衣贴着宋窈耳边发出女人的低语。
“引路的。”
“你量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