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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客喜宴(十一) 账册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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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盖上的血字没有立刻消失。
【新娘正在看着你们。】
最后一个“们”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手。
宋窈盯着那行血,心口浮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祠堂里那块披着旧嫁衣的无名牌位,刚才就在看他们。
可棺中人说的“新娘”,指的究竟是牌位,还是宋窈自己?
“顾家旧宅有身份凭证。”短发女人收回鉴定镜,“先去那里。”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短夹克,袖口用银线缝着几道细小的反光纹。刚才在棺道里奔跑时,她的马尾散开了一半,几缕短发贴在额角,眼神却仍旧锋利,像一把没有收入鞘的薄刃。
她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带队离开。
其余玩家跟了上去。
没有人问宋窈要不要一起。
这很正常。
顾家旧宅是他们的任务路线,宋窈只是一个不必被照顾的副本人物。
谢临站在黑棺旁,低头检查棺盖上的棺钉。
他依旧穿着进入副本时的黑色作战服,肩头的绷带被血浸透,短刀挂在腰侧。夜色里,他的脸比白天更冷,眉骨下压着一层疲惫,却没有半点要离开她的意思。
“你不跟他们去?”宋窈问。
“你呢?”
“去账房。”
“那我也去。”
“我只是去拿一张账页。”
“我可以帮你拿。”
“我自己拿得动。”
谢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六个深红色的结:“我知道。”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跟了上来。
宋窈说不上这种感觉是麻烦还是安全。
她不喜欢有人打乱自己的推理节奏,可在这个村子里,所有熟悉的NPC都可能在下一刻变成追赶她的东西。只有谢临会在她回头时站在原处,没有催促,也没有要求她按照他的方式行动。
从宋宅到账房不过两条街,夜里的路却比白日长了许多。
两侧房屋紧紧闭着门窗,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原本写着住户姓名,此刻墨迹正被夜色一点点吸走。
经过第三户时,门内突然伸出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苍白干瘦,指甲缝里全是红泥,死死抓住宋窈裙摆。
“姑娘,帮我看看。”
门缝后露出半张惊惶的脸。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粗布包着,怀中抱着一块已经没有字的木牌。她眼下乌青,嘴唇不断发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家男人叫什么?”
宋窈认得她。
这是住在南街的刘嫂,丈夫以卖炭为生。可当她试图回忆那个男人的姓名时,脑中只剩下一张模糊的脸。
门牌上的名字被账房收走以后,连认识他的人也开始遗忘。
“他欠了什么?”宋窈问。
刘嫂摇头:“不知道。三年前宗祠办喜事,每家都领过一吊钱。陈先生说不用还的。”
又是三年前。
顾家付钱、宗祠收钱、村民领钱,全都发生在同一年。
门内忽然响起算盘声。
刘嫂怀中的木牌裂开一道缝,她自己的姓名也开始从门上褪去。
“放手。”谢临说。
刘嫂像没有听见,反而抓得更紧:“姑娘救救我,我不能忘了他……”
谢临没有拔刀,只用刀鞘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她不是收账的人。”
刘嫂动作停住。
那张惶恐的脸忽然变得空白,仿佛连自己为什么求救都忘了。
她松开宋窈,慢慢缩回门后。
门板合拢前,里面传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喜钱不是白拿的。”
宋窈站在原地,看着彻底空白的门牌。
她不打算拯救村里所有人。
这些人过去无数次坐在宴桌旁,看着她被送去活埋,没有一个人替她开口。可刘嫂的话证明,整场喜宴并不只是一户人家的婚事,而是一笔由全村共同分走、又由某个人偿还的账。
“走吧。”宋窈说。
她必须先弄清自己被记在这笔账里的什么位置。
两人走进账房。
屋内的算盘已经停止。
油灯只剩豆大的一点火,光线贴着桌面游动,把墙上的账册影子拉得极长。窗纸外没有风,影子却一页一页翻动,像有看不见的人正在墙上查账。
宋窈走到柜台前,取下那张被棺中手臂化成的账页。
纸页上的墨迹仍在变化。
最上方的“宋家收聘”四个字被水汽浸得发胀,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折痕,从“宋”字旁一直延伸到页眉。
宋窈用指甲挑开折痕。
纸页没有动。
她换成剪刀尖,将藏在折缝里的浆糊一点点刮开。
“这不是普通折痕。”谢临说。
“有人故意把页眉折进去。”
“为什么不直接撕掉?”
“撕掉会留下缺页。”
宋窈继续拆。
纸页里侧终于露出一行被压扁的墨字。
【宋氏宗祠代收引亲钱。】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父亲没有收聘礼。
宋家连一件嫁妆都没有,也没有人真正准备过让她出嫁。所谓的婚事,从头到尾都由宗祠在背后推动。
“引亲钱是什么?”谢临问。
“不知道。”
“引亲人呢?”
宋窈没有回答。
她想起顾婆婆站在井边说过的话:送死人上路的人,不叫引路的,叫什么?
她又想起纸扎铺的册子。
【活人借尺,死人借衣。】
如果她是引亲人,那么宋家收下的就不是顾家的聘礼,而是一笔请她把某个死者送进喜堂的钱。
可为什么最后被装进棺材的人一直是她?
柜台下忽然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啪。
一颗算珠落下。
账房门口的木牌上,“宋”字被擦去一半。
啪。
第二颗算珠落下。
墙边一扇住户的门牌上,“陈”字化成了黑灰。
啪。
谢临侧头看向窗外。
街道两边的房门正在一扇扇关闭,门上的姓氏像被无形的手从木头里抠出来,落在地上后迅速腐烂。
“它在收账。”宋窈道。
“收谁的?”
“欠过宗祠钱的人。”
算盘声越来越快。
陈九从柜台下探出头。
他仍穿着白日里那件灰褐色长衫,衣襟整齐,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只是他的脸色比白天薄了许多,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嘴角挂着一丝像账房先生对客人保持的礼貌笑容。
“姑娘。”陈九说,“账还没清,怎么又来了?”
“你记的是宋家的聘礼。”
“我记的是宗祠的引亲钱。”
“为什么要写成聘礼?”
陈九抬手拨了一下算盘。
“引亲人若知道自己领的是死人钱,就不肯走路了。”
宋窈指尖发冷。
她没有把这种冷意露在脸上,只问:“谁是引亲人?”
陈九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姑娘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谢临上前一步,刀鞘抵住算盘。
“回答问题。”
陈九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玩家只管找新郎,别替别人收账。”
“她的账也是我的线索。”
“她的账……”
陈九低头,重新翻开账册。
账册里每一页都写着不同村民的姓名,唯独最厚的一本没有封面。
陈九把它推到宋窈面前。
“你可以看最后一页。”
宋窈没有立刻翻。
她看见账册边缘沾着一层湿泥,与井下红泥的颜色相同。最后一页像被人反复撕过,纸张薄得透光。
“看完以后会怎样?”
“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需要付钱吗?”
“用命。”
宋窈伸手翻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引亲人不可入棺。】
下一瞬,账房里所有算盘同时拨动。
陈九的笑脸裂开,脸皮像账页一样从中间折起。屋外的风也在此刻穿过门缝,带着潮湿的泥腥味,吹灭了唯一一盏油灯。
黑暗中,宋窈听见棺盖被指甲刮响的声音。
不在账房。
在她身后。
谢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别回头。”
“我没打算回头。”
“你刚才已经准备了。”
宋窈没有承认。
她闻到谢临身上的血腥味和纸灰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让她短暂地想起白天他从井里爬出来时的模样。
这个人每一次靠近危险,都是因为她在危险旁边。
她不该习惯。
也不能习惯。
灯火重新亮起时,陈九已经不见了。
柜台上只剩那本无封账册,最后一页的“棺”字被血重新描了一遍。
谢临收回手:“现在相信我是有用的人了?”
宋窈抽回手腕:“你只是反应快。”
“那也算有用。”
她将账页折好收进衣袖。
无封账册却在此时自行翻回三年前。
那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槐树村所有住户领取的钱数。每户姓名后都盖着同一个红印,印面是一口横放的棺材。
最下方还有三行单独列出的账目。
【顾家出棺一副。】
【无名女借纸衣一件。】
【宋家出引亲人一名。】
三行后面都写着“已收”,只有“引亲人”一项迟迟没有盖印。
宋窈伸手触碰,空白处立刻渗出鲜血,缓慢组成一个“待”字。
她的任务尚未完成。
只要第七位来客还没有被送入喜堂,这笔账就不会结清。
谢临也看见了:“它在等你完成引亲。”
“完成不等于入棺。”
宋窈把那句【引亲人不可入棺】重新压在账目上。
过去每一次,她完成引亲后都被活埋,不是因为规则要求,而是因为有人在正确的新娘缺席时,把她当成了可以填进去的替代品。
想到这里,她没有庆幸,反而感到更深的寒意。
如果错误并不来自任务,而来自任务结束后的替换,那么她即使找到真正新郎,也仍然可能重走旧路。
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短发女人的声音在街口响起:“顾家旧宅没有人,但找到了一枚私印。我们现在回喜宴。”
她的语气比离开时更沉。
宋窈推开账房门。
夜色已经压低,槐树枝桠交错成一张黑网。远处喜堂方向亮起一盏惨白的灯,灯下悬着一块新挂上的牌子。
牌子上没有字。
只有一滴血从木牌中央缓慢落下。
第七根红线穿过街巷,指向那盏白灯。
棺中男人似乎已经等不及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