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对你过敏》鲸吞海

9、第九章 不再靠近

　　陆丞希走了之后，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课桌表面晒得微微发烫。
　　盛祈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边缘一道细长的裂缝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发白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叠整齐叠放的口香糖，他把它往深处推了推，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表格里填了一行数据，字迹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已经决定了。
　　只是盛祈没有注意到，在他低头写字的这段时间里，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纪浔正靠在墙上，被一个短卷发的男生拽着胳膊摇来晃去。
　　莫桓蔺，一班出了名的游戏狂魔，个子不高但嗓门大，顶着一头短卷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
　　此刻他整个人挂在纪浔胳膊上，声音大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浔哥！不带你这么玩的！”
　　“我什么都没做。”纪浔靠在墙上，把嘴里的泡泡糖吹出一个泡泡，啪地碎了，又慢悠悠卷回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莫桓蔺，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只耍赖的猫。
　　“你昨天说好带我上分的！结果呢？人去哪了！”莫桓蔺的手从搭肩膀变成了摇晃，“我在线等你等到十一点！消息也不回！游戏好友给你发疯了！”
　　纪浔抬手捂住耳朵：“啧……我耳朵要聋了。”
　　“我不管！你今天得补偿我！”莫桓蔺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摇起来，“说好的上分的！我还给了你两包薯片，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薯片是你自己塞给我的，我没说要。”纪浔拍开他的手，“我今天带你打行了吧。”
　　“今天版本更新了啊！”莫桓蔺哀嚎一声，“版本更新完段位要重置！我打了三个星期的战绩啊！”
　　“那你要怎么样……”
　　“赔我薯片，”莫桓蔺掰着手指数，“三包，番茄味的。再带我打三天游戏——不对，五天。”
　　“要求怎么那么多？”
　　“是你先放我鸽子的！我等了你一晚上！”
　　“那不是我的问题。”纪浔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昨天太困了，睡觉去了。”
　　“你睡觉前不能跟我说一声吗！”莫桓蔺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我等你等到十一点啊！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都在打排位，梦里都输了！”
　　“那是你技术问题。”
　　“纪浔！”
　　“你喊再大声也是你技术问题。”
　　莫桓蔺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然后他忽然放软了声音，拖得又长又黏：“浔哥——”
　　纪浔条件反射地别了一下脸，手抬起来挡在耳朵旁边：“……你别哭了。”
　　“我没哭！”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在哭了。”
　　“我那是委屈！委屈你懂吗？”莫桓蔺一把拽住他袖口，“你不管我了？你给我带上了分你就不管我了？你是不是嫌我菜？”
　　“你菜不菜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心里的数是你得负责到底！”
　　纪浔被他气笑了，抬腿轻轻踹了一下他小腿：“赶紧的去买薯片，我还要回去睡觉。”他偏了一下头，“番茄味的，三包，给你十分钟。”
　　莫桓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瞬间从“被抛弃的毛绒玩具”切换成“得逞的猫”：“你最好了！”
　　“少恶心我。”
　　“我没恶心你，我真情实感。”
　　“你再真情实感一句我就只给你买一包。”
　　莫桓蔺立刻捂住嘴，举双手投降，往后退了两步：“我走我走！你别反悔！”他转身跑了三步又回过头来，“十分钟！你等着啊！我马上回来！”
　　“你慢点，别摔了。”
　　“我怎么会摔——”
　　话音没落，莫桓蔺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回头冲纪浔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跑了。
　　纪浔靠在墙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用舌头顶了一下嘴里的泡泡糖，吹了一个小小的泡泡，破了，然后把糖卷回嘴里。
　　想了想，他还是跟了上去。
　　莫桓蔺跑得快，纪浔倒也不急，把口袋里的手机换到另一侧，揣着兜慢慢往小卖部方向走。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莫桓蔺正站在货架前面掂量两包薯片的重量，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跟过来了？”
　　“买东西。”
　　莫桓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你买什么？”
　　纪浔没有回答，他从小卖部门口走进去，在货架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手指划过几排零食袋的包装边缘，最后停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
　　两盒泡泡糖，青柠味和薄荷味，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一盒，只拿了一盒薄荷的，然后走到收银台前，把莫桓蔺那三包薯片一起放上了台面。
　　“一起结。”
　　莫桓蔺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你帮我付了？”
　　“你不是说让我赔你三包？”
　　“那你帮我付了就不算赔了啊。”
　　“那你自己付。”
　　“别别别——你付你付——算你赔的。”莫桓蔺赶紧跑过来把薯片往前推了推，朝收银阿姨笑了一下，“阿姨，他付。”
　　纪浔扫了码，付了钱，把薯片拎起来递给莫桓蔺，把那盒薄荷味泡泡糖拆开，取出一条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腮帮子动了一下，然后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买那么多泡泡糖干嘛？”莫桓蔺夹着薯片跟在他旁边，“你不是一直在嚼吗？又买一盒？”
　　“太烦了，解决压力。”
　　“解决压力？”莫桓蔺看着他，“你还有压力？你一个年级前三的校霸，要什么有什么，你有什么压力？”
　　纪浔没有回答。他把泡泡糖吹了一个薄而透的泡泡，破了，卷回嘴里：“你没压力？”
　　“我的压力是段位打不上去。”
　　“那就是。”
　　莫桓蔺看着他，像是想再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了：“那你为什么不抽烟？好多Alpha都抽烟解压。”
　　纪浔偏头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我看他们好多人都抽，你班的那个谁——反正我就见过。”
　　“我不抽，我又不是Alpha。”纪浔的语气平平的，“那玩意太呛了，不喜欢，而且留一身的味。”
　　“那泡泡糖就不留味了？”
　　“泡泡糖是甜的。”
　　莫桓蔺没再追问了，他抱着薯片走在纪浔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了下来：“我靠——”
　　纪浔被他吓了一跳，脚步也停住了：“怎么了？”
　　莫桓蔺把薯片夹在腋下，手机划了两下，然后举到纪浔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角度很随意，像是隔着半个操场偷拍的。
　　一个穿黑色T恤的高个子男生正在打球，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剩下的半张藏在阴影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群里发的！说高三五班的！”莫桓蔺的语气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你看你看，侧面好帅！我想认识他！”
　　纪浔低头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黑色T恤，高个子，打球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站在篮下抢板的姿势看起来确实有两下子。
　　他收回目光，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们这群小O，怎么老想着贴Alpha。”
　　“你不也是Omega吗？”莫桓蔺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把手机收了回来，“还说我。”
　　纪浔把嘴里的泡泡糖换了一边嚼，没有说话。
　　莫桓蔺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不过说真的，我好像没见过你跟哪个Alpha走得特别近。你高一的时候就一个人坐一整年，转班了也没见你跟谁……”他想了一下措辞，“跟哪个Alpha关系特别好。”
　　纪浔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一下。
　　“没有特别近的。”他说。
　　“那你不会觉得——”
　　“走了。”纪浔打断他，“再不走午休结束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莫桓蔺抱着薯片跟上来：“诶你等等我——我还没说完——你别走那么快——”
　　上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教室里还残留着午休刚结束的松散气息。
　　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金丝眼镜反着走廊的光，教案夹在腋下，保温杯端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陆丞希那团趴着的红毛上停了一瞬，然后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下来：“同学们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教室里陆续安静下来，翻书声和说话声慢慢退了下去。
　　老周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扶了一下眼镜：“ABO信息素普查安排在下周三。所有Omega和Alpha按照班级顺序依次去医务室，体检项目包括基础信息素浓度检测、受体敏感度检测、腺体状态评估。别紧张，常规检查。”
　　他说着抬了一下眼：“班长负责组织带队，统计好名单，确保全班没有遗漏。体检当天按班级顺序，点到名的同学准时到就行，别迟到，别漏人，别让医务室的老师等。”
　　盛祈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停在了纸面上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写完的那一行字上，没有抬起头。
　　下周三……体检。
　　老周继续说：“体检数据会录入信息素档案系统，只有本人和医务老师可以查看，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公开。所有Alpha和Omega都要参加，包括休假的、缺课的，都得补上。你们自己记好时间，别到时候忘了。”
　　他说完扫了一圈台下：“盛祈，名单你负责统计，下周二之前交到医务室。”
　　盛祈抬起头：“知道了，老师。”
　　老周点了点头，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补了一句：“哦对了，体检完之后，各班班长需要去一趟教务处拿报告单。就这些了。翻开课本第24页，我们今天讲第三课。”
　　教室重新响起翻书和讲话的嘈杂声响。
　　陆丞希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脑袋搁在椅背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伸直了，一副“这课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他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在看什么东西。
　　盛祈坐在他旁边，低头在课本上写笔记，偶尔停下来翻一页。
　　他们俩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前面隔了好几排人的后脑勺，正好卡在讲台视线的死角上。
　　地理老师在讲台前面指着地图讲气候带，声音被教室里闷热的空气拉得又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陆丞希低头看着手机，忽然开口了：“盛祈。”
　　“干什么。”
　　“你有没有问过纪浔为什么转来我们班？”
　　盛祈动作没有被打断，但笔迹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问了，他说有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陆丞希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看向他，“他还说啥了？”
　　“没说。”
　　“没说？你没追着问？他都说有在意的人了，你就一个‘哦’就完了？”
　　“不然呢。”盛祈把笔放下了，翻开课本的另一页，“他说不能告诉我。”
　　“不能告诉你，”陆丞希重复了一遍，然后靠回椅子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就是——”
　　盛祈没有抬头：“就是什么？”
　　“就是，他不想让你知道。或者，”陆丞希用手机点了一下桌面，“他想让你自己发现。”
　　“没什么好发现的。”盛祈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那是他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陆丞希看着他，手机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你吃错药了？”
　　“嗯，吃到安眠药了行吗？”盛祈把课本翻了一页，目光落在新一页的标题上。
　　“你——”陆丞希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还——”
　　“你能闭嘴吗？”盛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我要听课。”
　　“你听课？你课本拿反了。”
　　盛祈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确实反了，他把课本转过来，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
　　陆丞希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慢慢放回了桌面：“盛祈你发什么神经？”
　　盛祈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课本上那行字，然后把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码，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写。
　　陆丞希在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地理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这一带的气候类型——”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盛祈坐在座位上，手边的资料夹翻开着，他低着头，指尖顺着名单一格一格地滑下去，核对上面已经签好的名字，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
　　孙梓瑜、许轻音、虞芩、程知澜……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钩。
　　只剩一个人。
　　他的名字在名单倒数第三行，字迹是盛祈自己写的，笔画比他写前面那些名字的时候重了一点。
　　他合上资料夹，站起来，往第二排靠窗的方向走了过去。
　　纪浔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里，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
　　盛祈在他座位旁边停下来，握着资料夹的手指在边缘上收紧了一下。
　　“纪浔同学。”
　　纪浔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还没完全睁开眼，目光落在盛祈脸上，带着刚醒的那种朦胧和潮气：“怎么了？”
　　盛祈把资料夹放在他桌面上：“只差你一个人了，签个字吧。”
　　他把笔放在资料夹旁边，笔身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纪浔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夹，又抬眼看了盛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接过笔，而是用手背碰了一下后颈，然后才拿起笔，低头在表格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纪浔把笔放回桌面，资料夹往盛祈那边推了推。
　　盛祈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他合上资料夹：“谢谢。”
　　“不客气。”纪浔目光落在盛祈握着资料夹的手指上，又移开了。
　　盛祈拿着资料夹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
　　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教案，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保温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把镜片边缘氤氲出一小片薄雾。
　　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老周没有抬头，手里的红笔在一本作业上划了两下又放下，翻到下一页。
　　盛祈走进去，把资料夹放在老周桌面上：“周老师，名单都齐了，所有人签完字了。最晚交的也补上了。”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资料夹拿过来翻开，手指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地滑下去。
　　“行，全了。”他合上资料夹放到一边，抬头看向盛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这几天太累了？”
　　“没有，就是弄表格弄晚了。”
　　“那你注意休息，别把身体搞垮了。”老周转回办公桌上，目光落在盛祈身上，“我听说你最近跟纪浔走挺近的。”
　　盛祈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很近。”他语气尽量放平，“我跟他没什么接触，聊不到一起。他成绩比我高那么多，除了班务上的事，基本没有多余的交流。”
　　老周看了他两秒，目光像一道细长的尺子：“你成绩也差不到哪去。你在前十，他前三，差几个而已。”
　　“差几个也是距离，成绩好的人，一般不会主动接触成绩差的。就算同班，也没什么好聊的。他会觉得浪费时间，我也会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一点发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这些。这些话像一层被临时撑起来的屏障，把它们隔在自己和某种可能性之间，也隔在纪浔和他之间。
　　老周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翻教案：“我不是要管你们，都这么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俩一个Alpha一个Omega，别搞出什么动静来。下周三体检，数据录入之后，该看见的都会看见。”
　　盛祈站在原地，握着资料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知道了，老师。”
　　“行了，没别的事了，早点回去休息。”
　　盛祈站在办公桌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慢慢落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放慢了步子，刚才编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成绩好的人，一般不会主动接触成绩差的。
　　盛祈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闭上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