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对你过敏》鲸吞海

6、第六章 我就是想认

　　几圈下来，男生们东倒西歪地瘫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女生们正在起跑线前做准备，刘老师吹着哨子让她们就位。
　　盛祈把水瓶放在跑道边的长椅上，看了一眼陆丞希：“我去洗把脸。”
　　陆丞希瘫在草地上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歇会儿。”
　　盛祈绕过操场，拐进教学楼一楼尽头的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冰凉的水冲出来打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弯腰捧了两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燥热慢慢压下去。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水沾湿了几缕搭在额前。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头发，又把水龙头拧开冲了冲手腕。
　　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瓷砖墙壁间被放大了半拍。
　　盛祈透过镜子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纪浔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双手依然插在校服口袋里，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半截下巴。
　　他走到洗手台旁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他把手伸过去冲了几秒，又关上了。然后他转过身，靠在了洗手台边缘。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盛祈还滴着水的脸，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口：“盛祈——”
　　盛祈转过去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快，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纪浔正看着自己，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好呀，班长。”纪浔靠在洗手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语气拖得慢慢的，“一千米你跑得挺快呀。”
　　盛祈握着洗手池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看见了？”
　　“嗯，看见了。3分20对吧？刘老师喊的，我听见了。”纪浔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喉结，“跑完了，连口气都不喘，挺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盛祈的眼睛移到他的下颌线，那里还有一道没干的水痕，悬在皮肤边缘，要落不落。
　　“还行。”
　　“还行？”纪浔重复了一遍，然后偏了一下头，“一般人跑完一千米说‘还行’的时候，都是喘着气说的。你连气都没喘，你说还行。”
　　“那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纪浔看着他，“说你跑得不错，说你累了，说你腿软了——都行。”
　　盛祈握着洗手池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磕磕绊绊才挤出来：“纪同学……你刚刚在看台上……”
　　“我怎么了？”纪浔偏了一下头，腮帮子动了两下，吹出一个白色的薄泡，“啪”地碎了，他慢悠悠地把糖卷回嘴里，抬眼看他。
　　盛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站在洗手台前，手指攥着白瓷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垂在纪浔的领口拉链上，又移开了。
　　纪浔靠在洗手台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收不住的笑意：“班长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我没——”
　　“让我猜猜。”纪浔歪了一下头，目光从盛祈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又移到他的耳尖，“是刚刚在看台上，我看着你笑了呢——”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回盛祈的眼睛：“还是，我朝你勾手了呢？”
　　盛祈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壁的瓷砖缝上，像是想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样啊——”纪浔拖长了声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看来是都猜对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被瓷砖墙壁拢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故意的？”
　　盛祈终于把目光移回来了，他转过头看着纪浔：“……故意的？”
　　“嗯，故意的。”纪浔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我站在看台最上，看见你跑完了，看见你往看台方向看了——”
　　他偏了一下头：“所以我就站在那等你。你看我，我就看你。你看着我笑，我就对着你笑。你站在跑道边上不动，我就——”他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盛祈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这样。”
　　盛祈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撞上来，撞到嗓子眼，又撞回胸腔里。
　　“班长大人刚刚为什么不过来呢？”
　　盛祈张了一下嘴：“我……”
　　“你什么？”纪浔看着他，在等他的下半句。
　　“我没——我不知道你是在叫我——”
　　“不知道？”纪浔把泡泡糖换到另一边嚼了一下，腮帮子动了一下，歪着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当时在叫谁？”
　　盛祈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从耳尖蔓延到侧颈，他盯着瓷砖缝数上面的纹路，数到第三条的时候纪浔又开口了。
　　“你怕什么？”
　　“我没有怕。”盛祈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
　　“那你不过来？”
　　“我看不清你是在叫我还是——”他停住了，喉咙里那句话卡住了，停了一下才接下去，“还是在叫别人。”
　　纪浔看着他，然后笑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
　　“班长大人，你是真的傻吗？”纪浔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当时可就你一个人跑完了，我不叫你还能叫谁啊？”
　　他站在盛祈面前了，距离近到盛祈能看见他银色耳钉边缘的反光：“就你一个人站在跑道边，就你一个人朝着我的方向看，我不叫你，还能叫谁？”
　　盛祈的后背抵着洗手台的边缘，白瓷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但他没有退开：“……你叫我干什么？”
　　纪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又嚼了一下泡泡糖，吹了一个小泡泡，破了，然后他抬眼看向盛祈：“这不想着，刚到二班，人生地不熟的，想着认识认识人，你又是班长，自然从你下手咯。”
　　盛祈感觉自己的耳朵彻底烧起来了：“……从、从我下手是什么——”
　　纪浔打断他：“就是跟你先熟悉熟悉，你是班长，我以后迟到早退旷课，总得有人帮我打掩护吧。”他眨了一下眼睛，“不先跟你搞好关系，我怎么在二班混下去。”
　　盛祈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迟到早退旷课，还要我帮你打掩护？”
　　“不行吗？”
　　“不是不行——”
　　“那就是行。”纪浔又往前挪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臂了，盛祈能闻到他身上冬雪信息素被水汽放大了的尾调。
　　“那你以后得罩着我，班长大人。”
　　盛祈张了一下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你还要我罩着你？”
　　“嗯，你罩着我。”纪浔说着，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撕开一条薄荷口香糖，拉过盛祈的手放在他掌心里，“这个就当预付的——以后我迟到的时候，你帮我圆一下。”
　　盛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口香糖，浅绿色的包装纸，凉凉的，贴在掌心上像一小片冰。
　　“……你拿一条口香糖就收买班长？”
　　“那再加一条？”纪浔作势又要去摸口袋。
　　“不用了。”盛祈把那一条攥进手心里，“一条够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薄荷色的口香糖，又抬头看了纪浔一眼。
　　纪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盛祈看着他的背影，张了一下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纪浔——”
　　纪浔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来看他：“嗯？”
　　盛祈握着掌心里的口香糖，指腹反复压过包装纸的边缘，他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都没有转出来。
　　他盯着纪浔领口拉链的金属拉头，停了两秒才开口：“……你刚才说，你是因为刚转到二班，人生地不熟，才——”
　　“才什么？”
　　“才……才来找我说话。”
　　纪浔偏过头看着他，门把手还搭在手里，他靠回了门框上：“嗯，怎么了？”
　　盛祈感觉到自己耳朵又开始烫了，但他还是开口了：“……你刚才在看台上的时候，你看着我笑，你朝我勾手——也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吗？”
　　话说完之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这句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手里攥着那条口香糖，等着纪浔回答。
　　纪浔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有收回去：“你觉得呢？”
　　盛祈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我如果说是，”纪浔开口了，“你会信吗？”
　　盛祈握着口香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会。”
　　“那你问我干什么？”
　　盛祈没有回答，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后背抵着白瓷边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纪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门把手，从门框上直起身，没有走出去，反而往回走了两步，重新站回了盛祈面前。
　　“班长大人，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他抬手，用指背碰了一下盛祈的手腕，“不是。”
　　“不是？”
　　纪浔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因为人生地不熟，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班长。”他把手从盛祈手腕上收回去，退后半步，“我就是想认识你。不是因为你是班长，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歪了一下头：“因为你是盛祈。”
　　盛祈握着口香糖的手停在半空，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撞上来，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你刚才说人生地不熟——”
　　“骗你的。”
　　“那你说要打掩护——”
　　“也是骗你的。”
　　“那你——”
　　“我说了，我就是想认识你。”他偏了一下头，“那个，是实话。”
　　他说完之后退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来：“我先走了，班长大人。你脸还红着，再洗一遍吧。”
　　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盛祈还站在洗手台前面，掌心里躺着那条薄荷色的口香糖，包装纸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
　　他低头看了很久，指腹反复压过浅绿色的包装纸边缘，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抚平了，没有拆开，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他低头又洗了一把脸。水还是凉的，但好像没什么用。
　　纪浔走到楼梯拐角后停了下来，他扶着墙，低头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拉住校服领口的拉链头，慢慢地往下拉。
　　拉链一直拉到锁骨，他偏了一下头，把领口扯开了一点，露出后颈。
　　腺体周围的皮肤红透了，从中心向外蔓延开，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一样。
　　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手在发颤，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盛祈……”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哑的，“你好样的……”
　　他背靠着墙，闭着眼缓了两秒，呼吸在安静的楼道里比平时快了不少。然后他睁开眼，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盒。
　　他推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支细小的针剂，拔掉透明的针帽，偏过头，将针尖对准腺体旁边泛红的皮肤，推了进去。
　　药液注入的时候他睫毛颤了一下，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指甲在墙面上按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缓缓把针头抽出来，把空针管重新包好放回盒子里，又贴着一层消毒棉片按在注射的位置，停了几秒才把手放下来。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缓下来。
　　楼道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他领口边缘被扯松的布料掀起来又落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过来的方向，走廊尽头空空的，没有人跟过来。
　　“你这反应再大一点，”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就真瞒不住了。”
　　他低头把拉链重新拉回原位，指尖从拉链头上滑下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靠着墙又站了两秒，等呼吸完全平了，才转身继续往下走。
　　盛祈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直直地照进来。
　　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适应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下来，顺势摸了一下校服内侧口袋——口香糖还在，贴着肋骨的位置。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它的存在，然后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好，往操场方向走。
　　操场上女生们已经跑完了，三三两两瘫在草地边缘喘气。
　　刘老师站在跑道边正在往夹板上记成绩，抬眼看见盛祈走过来，朝他扬了一下手里的秒表：“3分20，全班第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拧着眉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抬起头来打量了盛祈一眼，“你这成绩，高一的时候也跑这么快？”
　　盛祈站在他面前，手还搭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呼吸已经完全平下来了：“高一最快大概3分30左右。”
　　“那你这一个暑假进步了十秒。”刘老师把夹板翻了一页，拿笔在纸上记了两笔，“3分20，放在高二这个阶段，已经相当不错了。校队那条线是3分10，你离线只差十秒。”
　　他合上夹板，抬头看他：“你要是保持这个状态好好练一练，高二下学期进校队应该没什么问题。”
　　盛祈点了点头：“嗯。”
　　“别光‘嗯’。”刘老师把夹板夹在腋下，伸手指了一下他，“你这个身材条件，步幅够大，步频也不算慢，关键是你跑完之后气息恢复得比别人快。我刚才注意到你冲线之后弯腰喘了两口气就站直了，对面那个跑到最后几十米脸都白了。”他顿了顿，“你以前练过？”
　　“初中练过两年中长跑，后来没练了。”
　　“后来为什么不练了？”
　　“后来……忙着考试了。”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忙着考试”有几成真话，但他没有追问：“行，以前练过就好，底子在。”
　　他低头在夹板上又写了几笔：“3分20，高二开学这个成绩，不差了。你再练练，冲到3分10以内，校队那边我可以帮你递个申请，将来升学也多个选择。”
　　盛祈没想到刘老师会说这么多：“……谢谢老师。”
　　“谢我干什么，成绩是你自己跑出来的。”刘老师合上夹板，“不过——”他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一点别的意味，“你跑完之后站到跑道边发呆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中暑了。结果你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怎么回事？”
　　盛祈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你跑完3分20跟我说累？你呼吸都没乱，看着不像累的。”刘老师笑了，像是随口一说，没有追着问，“行，没事就好。下次跑完别站那儿发呆，走两步缓缓，小心腿软。”
　　他说完拍了拍夹板，转身往跑道另一端走了。
　　盛祈站在跑道边，在原地愣了一秒才走开。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他走回长椅边上坐下来的时候，陆丞希已经瘫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聊那么久。”
　　“说我的成绩可以进校队。”
　　“真的？那你进不进？”
　　“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你跑那么快不进校队干嘛，考试加分不香吗？”陆丞希坐起来，“而且进校队可以少上几节自习课，多好。”
　　盛祈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看台的方向。
　　最上面那排已经空了，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初的草叶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进校队，但他觉得，如果以后每节体育课都能跑出3分20的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有人可能会来看。
　　“进吧。”他说。
　　“什么？”
　　“校队。进。”
　　陆丞希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想好吗？”
　　“刚才没想好，现在想好了。”
　　“你这想得也太快了……”
　　盛祈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了一下口香糖，把它往深处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