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文会那日,天倒是放晴了。
虞谌早早便往崇文学馆去了,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路边的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学馆门口挂着“青溪汛后治策会”的红纸,字是周白须先生的手笔,笔力遒劲。几个穿锦袍的士族子弟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衣料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光,门房见了他们,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
轮到虞谌时,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背着旧书箱,衣衫虽干净却十分朴素,连个书童都没有,眉头登时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却还是侧身让他进了——想来是碍于“末场允许平民参加”的规矩,不敢公然违逆。
只是进门后,虞谌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被安排在了正对大门的一排竹席处,位置最偏,离主台最远。周遭坐着的人衣着都十分简朴,其中靠近内处还坐着那日在茶馆碰到的两位书生,可这些人或低头小声交谈,或四处观望,并无一人面前摆着笔墨。
虞谌将书箱放下,取出麻纸与粗墨摆开,便低声询问前座的学子:“这位小友,敢问为何这边的同窗都不曾带笔墨?”
那学子回头看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不知好歹”的鄙夷:“我等能来此地听学便已是大幸,哪有和贵人们同台竞技的胆子?我劝你啊,还是趁早收拾起来,免得等会儿惹了贵人不快,自讨苦吃。”
他话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子里像颗石子落进池塘,惊动了内院的士族子弟。有几人蹙眉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虞谌抬眼望去,能看见他们桌上铺着洒金宣纸,笔是湖笔,墨是徽墨,连镇纸都是玉石的,与这边的粗麻纸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还欲再看,几个书童便搬来了一张乌木屏风,“哗啦”一声展开,恰好隔断了他望向内院的视线。
摆明了是要将寒门与士族隔成两个世界。
虞谌收回目光,没再说话,只低头研墨。粗墨在砚台里缓缓化开,带着淡淡的松烟气,他指尖按着麻纸边缘,神色平静。旁人不敢写是旁人的事,他此行不是来听学的,是来搏出路的。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内院的屏风被撤走了。虞谌抬眼,能隐约看到主位上坐着周白须先生,一旁还空着个位子。随着书童一声高昂的“静!”,全场顿时死寂,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
须白先生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突然进来一个书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须白先生脸色微变,随即抬手示意众人稍候:“诸位稍安,有贵客听闻本次治水文会,特意前来观礼。”
厅内顿时起了些微骚动,坐在前排的王承业立刻轻咳一声,众人当即收了声,规矩得很。
片刻后,一身穿青衫的男子缓步走入。那人面容清俊,气质沉稳,步履间带着官家人的端正。虞谌听见身旁有人压低声音说,这是越州文学掾王仲谦,是跟着越州司议郎李大人一同来苏州督办治水的。
王仲谦径直走到台上一侧的空位坐下,冲周先生颔首示意,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前排的王承业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坐定后,二楼茶室的竹帘轻轻动了动。
那帘子是单面透光的薄纱,里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头。能在崇文学馆二楼茶室观礼的,身份必定比王仲谦还要尊贵。
虞谌莫名觉得,有一道视线从那帘子后面落了下来,不轻不重,恰好落在他身上。
那视线并不锐利,却极沉,像春日午后晒透了檀香的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执笔的手腕上。虞谌笔尖微顿,墨点在麻纸上晕开一小圈浅痕。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右耳的旧疾在安静里嗡嗡作响,可偏偏能清晰地捕捉到二楼帘后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声。像有人微微倾了倾身,往他这边凑近了些。
荒谬。
虞谌垂眸,指尖用力了些,继续往下写。可笔下的字迹却稳不住了,往日烂熟于心的堤岸走势,此刻竟要顿一顿才能落笔。那道视线像有温度,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掠过肘弯,落在肩头,最后停在他的侧脸上。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看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看他粗糙的麻纸,看他握着粗墨笔、指节分明的手。
换作旁人,虞谌早该抬头冷眼看过去,可此刻他竟不敢。心底有个荒唐的念头在疯长,像雨后的藤蔓,缠得心口发紧。他怕一抬头,就看见那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又怕一抬头,帘后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两种念头拉扯着,竟让他脊背微微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直到台上须白先生轻咳一声,宣布文会题目,那道视线才稍稍移开了些。虞谌松了口气,指尖竟已沾了薄汗。他暗自皱眉,觉得自己今日太过失态,不过是一道陌生视线罢了,竟乱了心神。
这时小厮下楼禀报了须白先生,须白先生敲了敲茶碗,宣读规则:“今日最后一场文会,以‘青溪三月水患善后’为题,诸位需以文章形式提交对策,一个时辰内完成,不拘字数,但求详实可行。”
题目平平无奇,人人都能说上两句,可要答得出彩、落地可行,却难如登天。士族子弟多引经据典,可真正去过堤岸、见过淤沙的,寥寥无几。
为首的王承业提起湖笔沾了沾墨,姿态从容,后方一众士族子弟也纷纷落笔。锦衣玉袖落在洒金纸上,倒像一幅才子画卷,后方围观的仆役发出阵阵艳羡的叹息。
虞谌没理会周遭动静,他凝望着纸上的题目,指尖顿了顿,便落笔写了下去。
写到芦苇导流埂时,他停笔蘸墨,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二楼飘去。
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恰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肤色冷白,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指腹上有颗小小的红痣。
虞谌的呼吸猛地一滞。
像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手中的墨锭“咚”地轻撞在砚台边缘,墨汁溅出一星半点,落在麻纸边角。
那颗红痣。
他记得。
当年在国子监比试射箭,萧曜拉弓时指腹的红痣格外显眼,他还笑过说“世子这颗痣,倒是比箭靶还醒目”,被萧曜追着打了半条宫道。
不可能。
他立刻收回目光,垂着头,指尖微微颤抖。会稽王世子远在越州,怎么会出现在苏州这小小的文会上?定然是他看错了。
虞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提笔继续往下写。只是落笔时,手腕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他写青溪三月水过堤时,堤脚草根处淤沙三寸,三日后便结成硬块,若不除,再筑新堤也会被顶裂;他写落马湾岸边的芦苇,被水流常年冲激多朝东南倾斜,可见此处水流主向,可捆芦苇做导流埂,顺势疏流;他写石嘴滩的稻田被淹后,仅禾苗根部沾泥的能存活,余者皆烂,可见淤沙虽害田,却能护苗根;他还写月牙渡北岸可挖浅沟,铺田螺壳滤沙,减缓泥沙入河。
字字皆是实地观察所得,没有半句虚言典故。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王承业从容收尾,在文末落款处工整写下“琅琊王氏承业”六字,才起身交卷,神态自若,引得一片低声赞叹。
收卷后,书童将文章呈给须白先生与王仲谦。须白迫不及待地接过王承业的文章,目光扫过开篇的典故便忍不住点头:“承业这篇策论,体例堪称典范。从《周礼》到《汉书》体察水情,再引《水经注》《管子》细化对策,每一句典据都不离‘善后’二字,没有半分堆砌之感,可见平日对古籍是下了苦功的。”
王仲谦接过文章阅览,眉头却轻轻蹙了蹙。
待周先生夸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确是篇好策论,引经严谨,逻辑清晰,世家子弟能把古法治水的框架梳理得如此周全,难能可贵。只是......文中只说按古法储粮,可常平仓储粮需时,眼下农户们等不到秋收,若按此策推行,筑堤疏渠的徭役怕难征调。”
王承业就站在不远处,听闻此言心中懊恼,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上前躬身道:“谢王大人、周先生点评,学生回去后定当补充民生细节。”
须白摆摆手,宽慰道:“年轻人能有这般功底已属难得,些许疏漏,日后多加历练便是。”
这时,王仲谦拿起了最底下那篇文章——纸页是粗麻的,边缘有些毛糙,署名只有“吴生”二字。
须白顺势接过,目光先落在开篇第一句,登时微微一怔。他顺着往下看,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案上轻轻点着,越看神色越郑重。待看完半篇,他忍不住抬眼往台下望了一圈,似是想找出这吴生是谁。
“落马湾芦苇向东南倾斜、石嘴滩淤沙护苗根......这些细节,若非日日在堤岸田间走动,绝写不出来。”须白先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赏,“方案质朴可行,恰好补了士族策论不接地气的疏漏。”
王仲谦接过细看,也是颔首:“见微知著,是个做实事的人。只可惜文章未完,许多法子只说了开头,没讲后续细则。”
此时二楼茶室里的李玄度也看完了王承业的文章,小厮拉开半幅帘子,示意全场安静。只见那李玄度悠悠道:“承业此篇策论,堪称科举策论的范本。引经据典精准恰当,尽显世家治学的扎实功底。不愧是琅琊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深厚,这份学识与章法,在同龄举子中实属难得。”
他见王仲谦似有话要说,便颔首示意他开口。
王仲谦将虞谌的文章递给书童呈上去,朗声道:“属下观此篇‘吴生’的策论甚是务实,遂呈予大人共观之。”而后他环视内厅,高声问道:“敢问诸位,吴生是何人?”
虞谌坐在后排,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角。
他不能认。他不清楚楼上这些官员与当年的南台案有无牵扯,也不知道盯着他的人是不是就在此处。一篇策论而已,就当是给官府提了条建议,没必要搭上自己的身份。
他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台上问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李玄度读完策论,语气里满是赞赏:“好一个‘见微知著’!如今朝廷委派我等前来督办青溪治水,正缺这般落地可行的方略。就说芦苇捆导流埂,就地取材、无需重金,还化解苇丛淤塞河道的难题,一举三得,远胜死守古法筑堤。”
他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哗然。众人都在交头接耳,猜这吴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虞谌心里刚松了口气,想着此事就此揭过,乡试又多了几分把握,就见内厅里一年轻男子整了整衣袍,满面喜色地走上前,对着台上躬身一礼。
“回大人,这篇策论,是学生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