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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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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谌到达河口时正下着暴雨,河边的水草几乎都被河水淹没。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连对岸的树影都揉成了模糊的墨色,这样看不清路的天气里,他终于在渡口见到了张阿公。
那艘船是乌篷小舫,船板上沾着鱼鳞与水藻,舱里的鱼篓装满了被称为“春天第一鲜”的塘鳢鱼,只留了块能容一人坐的窄地。雨珠顺着船篷边缘往下淌,串成细碎的水帘,打在船板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见虞谌来,张阿公先弯腰钻进船尾的舵棚,伸手从船舷边摸出根丈余长的铁锚绳——锚绳末端系着个三爪铁锚,沉在水下的锚爪还勾着些河泥。他双手攥着绳头,身子往后微倾,手臂发力往上拽,铁锚带着泥水“哗啦”一声出水,水珠顺着锚尖四下滚落。
“后生,这雨大得能掀翻船,去城里干啥?”张阿公的声音裹在雨里,透着点沙哑的爽朗。
虞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竹编的书箱背在身后,早已被淋得发沉。他往前凑了半步,高声应道:“阿公,我赶考去!”
雷声恰在此时炸响,小船在浪尖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虞谌赶忙将身上的书箱卸下来丢进船舱,而后接过张阿公手上的锚绳,在船尾的铁桩上绕了三圈,攥着绳头迅速系了个活结。他指尖冻得泛白,动作却稳,绳结打得紧实利落,是常年在山里捆柴练出来的本事。
张阿公站在船尾,左脚踩着船舷,右脚抵着舵柄,将竹篙斜插进水里,直到篙尖触到河底的泥层。他手臂一沉,借着篙杆的支撑力身子往前一倾,竹篙往后一撑,船身便缓缓离岸了。
“坐稳喽!咱这船走了二十年青溪河,哪块滩浅哪处水急我闭着眼都摸得准,保管把你平安送到苏州城!”
虞谌在船舱里应了一声,他把身上湿透了的麻布衣脱下,船上没有火源,只能将衣服尽可能拧干。冷意顺着湿透的里衣往骨头缝里钻,他却没太在意——东山的春寒比这更烈,十四年都熬过来了,这点雨算不得什么。
鱼篓里的塘鳢鱼接触到丰沛的雨水变得活跃起来,暴雨声和活鱼碰撞发出的啪嗒声充斥着耳朵。虞谌靠着船舷坐下,指尖摩挲着书箱上磨旧的纹路,心里慢慢算着日子。
今日是二月三十,明日便是三月初三。
幼时在京城,三月初三父亲常带他观护城河曲水流觞,说起李大人率众疏浚河道之事。那时他还小,只记得河面上飘着的酒盏与父亲温声的讲解,直到家逢剧变流放东山,他一遍遍抄写《水经注》,踏遍东山附近的河湾堤岸,才真正懂了疏浚通流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农户的身家性命。
书箱最底层压着一卷泛黄的《水经注》残页,是当年京城虞府藏书里仅剩的物件。他指尖隔着木板触到那处,忽然想起时那年夜宴散场,少年萧曜踩着月光追上来,把一卷装帧精美的《水经注》塞到他怀里,扬着下巴说:“之前弄丢了你的是我不对,这个给你,省得你在心里记恨我 ”。
那时蝉鸣聒噪,少年的衣摆扫过光滑的石阶,一不留神就摔了个狗吃屎。
虞谌被他的窘态逗乐了,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破天荒地笑了个畅快淋漓。
他猛地回神,指尖微微发僵。十四年了,那人的模样在记忆里早该模糊了,可方才那瞬间,竟清晰得像在昨日。
虞谌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狠狠压下去。云泥之别,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想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
吴郡水患是千年沉疴,乡试命题素来绕不开治水。寒门子弟无名师指点,能靠的唯有一双脚、一支笔,他在山里十四年,看遍了山水走势、泥沙淤积,旁人觉得枯燥的治水策论,于他而言是刻在日子里的活计。
只是此行凶险。他是罪臣之后,父亲虞邵当年遭南台案牵连流放,虽天子开恩允他以过继身份参加科考,可虞家的名头便是原罪。稍有不慎,不仅科考无望,怕是连安稳日子都保不住。故而他早已打定主意,应试皆用化名“吴生”,绝不暴露虞姓。
小船晃悠着破开水面,驶进朦胧的雨雾中。两岸的景致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虞谌望着前方茫茫的雨色,指尖轻轻扣了扣书箱。此去苏州,是他唯一的出路。
虞谌抵达苏州城时,穿城而过的青溪刚过“桃花汛”。岸边的桃花被雨水打落大半,花瓣顺着水流往下飘,水面涨了近一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带着汛期特有的湿腥气。
碍于囊中羞涩,虞谌选定了城西车马驿旁的“顺安栈”。这家客栈门口停着马夫的骡马,院里堆着货箱,看样子多是商贩马夫居住,价格也便宜些。
客栈掌柜是个络腮胡汉子,虞谌找到他的时候正在院里劈柴,见他书生打扮,便指了二楼西向小屋,索十五钱一晚。
虞谌囊中拮据,指尖攥着袖袋里仅剩的碎银,沉吟片刻便道:“掌柜,我住两月,白日可帮着劈柴扫路,晚间替您理账盘货,能不能算五钱一晚?房钱我先预付一月。”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乞怜的意思,只像在谈一桩公平买卖。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衣衫朴素,却眉眼周正、站姿挺拔,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人,又想着夜里理账确实缺个识字的,便爽快应了。
安顿下来已是午后,虞谌换了身干净的粗布青衫,便往街面上去打听乡试的消息。路过街角茶馆时,听见两名学子坐在檐下闲谈,话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崇文学馆后天开办青溪汛后治策会,连设三场,末场竟容许平民入场!”
“往日何等排外,寒门连门槛都踏不进。前两场仅限士族名士,末场放开平民,不过是装体恤寒门,寻旁人吹捧,撑士族颜面罢了。”
“虽要求自备笔墨、禁止发言,可周白须先生会现场点评策论,还能见到州府来的官员,再难也值得一听。”
虞谌立在一旁静静听着,暗自留意内情。崇文学馆素来由士族子弟把持,城中诸多名流常在此相聚,内里门道不言而喻。若是能在策会上崭露头角,被州府官员看中,于乡试而言便是天大的助力。
他倾身为那讲得唾沫横飞的灰衣学子添了盏茶,轻声问:“兄台,不知那王承业究竟是何许人也?方才听诸位提起,似是此次文会的主角。”
灰衣学子将茶一饮而尽,高声道:“这苏州城中竟还有人不知王承业?那王家公子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听说当朝的王晏大人是他的远亲——就是那天子跟前的给事中!五品大官,我们这种人一辈子见不到的。”
虞谌心里微动。父亲当年任礼部尚书时是从三品,比这给事中品级还高些,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虞家连寒门都不如。他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又问:“那王公子的治水本事,真的很好吗?”
灰衣学子嗤笑一声,撇了撇嘴:“书生罢了!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真要去堤上走一圈,怕是连淤沙和烂泥都分不清楚。”
周遭众人皆是一阵嘘声,跟着打趣了几句士族子弟的花架子。
天色渐晚,众人散去,虞谌独自背了书箱回客栈。
他今日特意绕了条偏僻小路回栈,传闻这巷子年前出过血案,整条街市渐渐荒弃,比大路要近半盏茶的工夫。往日走的熙攘石板道人多眼杂,他身份特殊,能避则避。
此路无人修整,遍地泥泞。行至拐角处,他倏然驻足回头。
湿软的泥地里印着浅浅一行足印,跟了他已有半条巷子,可四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雨还在下,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虞谌指尖微微收紧,心头莫名一沉。
他初来苏州,无亲无故,谁会盯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