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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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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锦衣、头戴玉冠,面色白净,站出来时脊背挺得倒是笔直,可仔细看便能发觉,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左右瞟去,衣袖下肥腻的手臂上隐约可见青筋,透出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心虚来。
虞谌认出他是吴兴周氏旁支的周砚堂,方才写策论时,此人坐立难安,半个时辰没写出三行字,此刻倒是仗着身份,站出来冒领旁人的著作。
王仲谦皱眉,问道:“既是你写的,又为何署名‘吴生’?”
周砚堂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隐约涨红了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不过是篇随手写的实务之策,觉得难登大雅,便用了化名,不想竟被诸位先生夸赞。”
须白先生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全程坐在台上,谁在写谁在混看得清清楚楚,可碍于吴兴周氏的颜面,并未当场拆穿,只淡淡圆场道:“原来如此,你的思路倒是新颖。”
这话刚落,二楼茶室突然传出一道清亮的声音。
“某不才,对苏州水情不甚了解,敢问周公子,文中说‘月牙渡北岸挖浅沟铺田螺壳滤沙’,可知田螺壳需铺多厚才能滤净淤沙?若铺得太厚,水流受阻怎么办?若铺得太薄,滤沙不彻底又该如何调整?”
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隔着一层薄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虞谌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心口却猛地一颤。
太熟悉了。
像刻在童年骨血里的调子,像宫墙下少年带着傲气的笑,像他十四年不敢回想的旧时光里,最清晰的那道声音。
他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纱帘后隐约露出半张侧脸,指骨搭在窗沿上,线条干净利落,从腕骨到指尖,像按比例裁过的玉竹。只一眼,他便慌忙低下头,耳尖莫名发烫,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不可能是他。那个人是金枝玉叶的会稽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砚堂瞬间慌了神,额角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小人不敢!这......这不过是细节琐事,治水关键在框架,何须纠结这些......”
“治水本就是由无数细节堆砌而成,何来琐事一说?”
二楼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几分怒意,“苏州乃江南文脉之地,乡试在即,竟有人在文会上冒领他人策论,弄虚作假!如此风气,若不整治,日后考场岂非要沦为欺世盗名之辈的戏台?苏州的考风,难道已乱到这般地步了吗?”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李玄度闻言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这篇策论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谁?今日若无人认领,在场所有人,日后皆不得参与苏州府任何科举相关的文会与考试!”
这话一出,寒门席上顿时一片骚动。众人面面相觑,都慌了神。
沉默片刻后,方才嘲讽虞谌的那个灰衣学子悄悄抬手指向了后排,声音细若蚊蚋:“方才......我见那位公子写策论时,用的就是这种粗麻纸。”他说完还恨恨地瞪了虞谌一眼,仿佛都是这人连累了大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虞谌身上,惊讶、鄙夷、看好戏,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像针一样扎过来。
虞谌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台上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清晰:“回大人,这篇策论,确是学生所写。”
李玄度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衫陈旧,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语气带上了几分审视:“你既写得出这般策论,为何要署名‘吴生’,又在他人冒领时一言不发?莫不是故意故弄玄虚,想博眼球?”
虞谌垂着头,五指暗暗攥紧,沉声道:“学生乃罪臣之后,家父遭南台案牵连流放,学生怕身份暴露影响文会秩序,也怕连累他人,故而用了化名,不敢认领。”
他竟就这样说了出来。
场内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南台案是当年震惊朝野的大案,涉案官员多被流放,虞家更是首当其冲。众人都没想到,写出这篇策论的寒门书生,竟是那罪臣虞邵的儿子。
“罪臣之后也能来参加文会?”
“听说他过继给了族里旁人,才能走科考路子。”
“虞家当年可是卖官鬻爵的罪臣,儿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虞谌右耳本就有旧疾,在嘈杂声里更觉发闷,像蒙了一层棉花。他依旧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任凭众人指指点点,不卑不亢。
二楼传来一声茶杯轻扣桌案的声响,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厅内的骚动。众人下意识闭了嘴,没人敢再出声。
李玄度神色微动,收敛了审视的目光,没再揪着身份不放,只问道:“你文中淤沙培苗的后续未写完,若给你机会补充,你会如何防苗株虫害?”
“回大人,淤沙黏性大,培在苗根后易滋生蚜虫,可收集青溪岸边的苦楝叶,捣碎后泡水喷洒苗株。春日苦楝叶正嫩,药性足,又无需花钱,农户家家能用。”虞谌答得从容,条理清晰。
李玄度点点头,没再追问,只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周砚堂冒领他人策论,罚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参与后续文会。虞氏......你的治水思路尚可,日后若有机会,可多向官府提些实务建议。”
文会便这样散了。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虞谌慢慢收拾着笔墨,刻意落在最后。他心里乱得很,方才那截手腕、那颗红痣,还有那道熟悉的声音,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走到廊下时,风从二楼吹下来,裹着一股淡淡的降真檀香。
虞谌脚步猛地一顿。
是萧曜书房里常年点的那种香。当年他去虞府抄书,总被熏得浑身都是香气,回去还被母亲打趣“像个小世子”。十四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忘了这味道,可此刻一吸入肺腑,记忆便翻涌着扑面而来。
他猛地抬头望过去。
二楼的竹帘垂得好好的,纹丝不动,仿佛方才的风、方才的香气,都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
“看什么呢?虞罪臣的儿子也敢抬头看贵人的地方?”
尖酸的话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周砚堂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面色铁青,眼神怨毒:“叛国罪臣,卖官鬻爵,卑贱商贾!你们虞家人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苏州城。”
见虞谌默然不语,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阴狠道:“你夜夜安眠,无愧于心?难不成你亦效仿虞邵,甘愿世世为奸、代代做细作苟活?”
虞谌缓缓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周公子责难,仅此数言?莫不是苦思半晌,词穷无继?虞某行事光明,倘若心存疑虑,不妨同赴御前质辩,瞧瞧圣上降罪于罪臣之后,可有半分偏颇?”
“巧舌如簧,我辩你不过。”周砚堂脸色更难看,咬牙切齿道,“然人活世间,岂能脱离衣食?虞氏子,苏州地界之内,敢与我作对,定叫你受尽苦楚,难以存身!”
他甩袖而去,身后跟着的小厮快步跟上。虞谌瞥了一眼那小厮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人的身形步态,竟与那日巷子里跟踪他的人有几分相似。
心头的不安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周砚堂这种纨绔子弟,说得出做得到。
这份预感,次日便应验了。
入夜,虞谌算完客栈账目,抱着账册回二楼,却见掌柜独坐柜台饮酒,见他进门,目光慌忙躲闪,不复往日寒暄。
虞谌虽觉得异样,也只淡淡颔首,拾级往二楼居所而去。
甫至门前,却见房门敞着。被褥叠放齐整,他的书箱与油布包裹尽数挪至门槛边,分明是被人整理过了。掌柜急急追上楼,手中攥着几枚铜钱,强行塞到他掌心,叹道:“郎君,还请另寻住处。这是余下的房钱,尽数退还于你。”
虞谌微怔:“掌柜,却是何故?每日柴薪我尽数码妥,账目亦不曾有误。”
掌柜长叹一声,压低嗓音,又探头往巷外望了一眼,满脸为难:“非是郎君过失。午后有锦袍小厮登门,抛下五十两银子,言明若不将你逐出,便拆了我这小店,叫我一家在苏州无处立足。我知郎君品行端方,只是这客栈是阖家活命根基,实在招惹不起贵人。”
虞谌心中一沉,当即明白是周砚堂挟私报复。他不再争辩,默然提起书箱与油布包,将铜钱收好,轻声道:“多蒙掌柜连日收容,他日若有机缘,再来拜谢。”
掌柜望着他清瘦背影,嘴唇翕动几番,终究无言,只立在门边,目送虞谌消融在巷陌深处。
天色早已沉如墨染,乌云层层翻涌,风中裹挟浓重雨气,不多时天际雷声隆隆。虞谌背着书箱走在长街上,城中其余客栈想必都已受人叮嘱,无处容身,唯有城西破败城隍庙尚可暂避,遂迈步向西而行。
西行道路泥泞难行,骤雨顷刻倾盆而下。雨幕愈来愈密,衣衫转瞬浸透,冰冷泥水浸透鞋袜,顺着脚踝往下淌。
雨声轰鸣,激荡在耳窍里,虞谌那只失聪多年的右耳,竟反而辨得清晰声响。
恍惚间忆起十岁那年,他在东山染耳疾,家中恶仆欺他听不真切,猛地将他推撞石阶。待到母亲寻来时,右耳血流不止;山中药材匮乏,错失诊治良机,自此便落下了病根。
十四年了,从京城到东山,从东山到苏州,他步步维艰,却从未想过回头。
城隍庙早已荒废,庙门虚掩,殿内积满厚尘,唯有神像案前残留零星香灰。虞谌寻一处靠窗角落,铺好油布席地坐下。雨点敲打破瓦,噼啪不绝,冷风自窗洞灌入,刺骨生寒。
不知熬过几时,雨势愈烈,庙顶多处渗漏,凉雨顺着瓦缝滴落,落在虞谌面上。他倏然惊醒,浑身燥热如火炙,咽喉干痛难忍。
虞谌勉力撑身,想要寻干草遮蔽漏雨,身形方起,眼前骤然发黑,重重栽倒在地。箱中书卷散落尘土之间,被雨水打湿了边角。
风声、雨声在耳畔慢慢涣散,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意识模糊的间隙,他似乎闻到了熟悉的降真檀香。有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额头,拭去他脸上的雨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却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
萧明渊。
一定是烧糊涂了。他自嘲地想,都到了这般境地,竟还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风声雨声里,他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边,烫得他耳尖发麻。
弥留之际,一道闪电划破夜幕,惨白雷光映出庙门口一道灰袍身影。
那人踏雨而来,步履匆匆,衣摆扫过积水,停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