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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戏 林中玄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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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玄守在花神殿外,来回踱着步子,一圈一圈地,像只被关进磨盘里的驴。
他心里不踏实。白子谦这人他太了解了,看着随和,骨子里犟得很,越是不让做的事越要往上凑。他今日松了这个口,让常丰去寻他,究竟是对是错?
花神大人性子孤僻,万一白子谦哪句话说得冒犯了……林中玄一想到这儿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胡思乱想着,忽地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林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像是牵了什么宝贝似的。后面跟着常丰,微微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一手虚虚护着。再往后几步,是白子谦,臊眉耷眼地跟着,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瞧着有些蔫。
林中玄一看这情形,心头那块石头反倒落了一半。
没成事,写在脸上呢。
林中玄迎上去,先朝常丰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个礼,等常丰颔首致意了,这才直起身来。转身一把揽住白子谦的肩膀,凑过去压低嗓音:
“怎么样?满意了?”
白子谦被他这一搭,整个人卸了力似的垮下来,叹息一声:
“我……唉……谢了,我不会再去找了。”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林中玄朝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进去听戏,热闹热闹。”
白子谦点点头,随他踏入园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粘在了常丰身上。
常丰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多年风霜的竹,早已习惯了独自站着。
他熟稔地上了主座,那位置在戏台正前方,略高些,桌上摆了茶和时令鲜果。林俐就算再不谙世事也知道那不是她该坐的地方,蹦蹦跶跶跑回来,扑进林中玄怀里。林中玄将她抱到膝上坐定,父女俩嘀嘀咕咕地说起小话来。
白子谦被许红梅引着落了座。还没坐稳,一张戏单便递到了他手边。抬头一瞧,许红梅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双丹凤眼在灯火里亮得惊人。
“白兄弟,今晚想看哪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利落,“你是贵客,头一折你来点。”
白子谦连忙摆手:
“嫂子说笑了,我是个外行,哪里懂点戏。你是行家,还是得请你替我选,我也好开开眼。”
许红梅唇角微微一挑,有种洞明的意味:
“白兄弟这是在考我呢。也罢,都说'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今晚就点一出《夜奔》,让白兄弟也瞧瞧我们的武生戏,好不好?”
“嫂子这话可折煞我了。你的眼光就是定盘星,我可要好好期待。”
“行了,少拍我马屁。”许红梅笑着转身,临走时又回头看他一眼,“好好坐着,有你热闹瞧的。”
白子谦目送她走开。许红梅走路时步子不大却极稳,混入戏班子里说话时,眉眼间的姿态又变了。他心想,这女人是个极厉害的主。她那双眼睛跟你说话时,像是已经替你把这辈子看完了。
“又在发呆?”林中玄不知什么时候腾出手来,将刚沏好的茶贴到他袖口上,热气顺着布料往里钻,烫得白子谦一缩,“你最近走神的次数可真是多了,果然是老了吧。”
白子谦接过茶杯,被烫了指尖,低头吹了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确实是老了。眼瞅着三十的人了,却常常怀念从前。那时候口袋空空,喝水充饥也是常有的事,好像把一切都献给了电影。但就是开心,比现在开心。有时我也想,如果我没有成名,我还会不会坚持往下走?我不敢回答。”
林中玄没有立刻接话。
他碰了碰白子谦的茶杯,一饮而尽。明明喝的是茶,他却像醉了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寞:“你会的,你就是为电影而生的。”
“中玄,我还是想和你一起……”
林中玄轻哼了一声:
“别了,我是真嫉妒你啊,我这一辈子站在这儿就望到头了。”
“分明不是这样。”
“没必要替我找补。我再怎么折腾,也比不过老爷子了。没那个天赋。”
他说完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抬手指了指戏台方向:
“算了,我的错,提这些做什么。哎,你知不知道今晚请的戏团是你嫂子原来待的那家?要不是老爷子爱听戏,我也没机会遇上她。”
“看来你也老了,这事我耳朵都要听起茧了。”
“是老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骤然炸响。
戏台两侧的灯火被人挑亮了一截,暗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道背影立在正中。
头戴罗帽,身穿箭衣,腰悬宝剑,薄底快靴踏于足下。
那背影并不高大,却有铆足一股劲的挺拔,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即将脱弦的箭。
“呀——嗨——!”
一声惊天动地的叫板,林冲猛地转过身来。
白子谦被这震得后脊一麻。
台上那人的眉眼被油彩勾得凌厉,满面的悲愤像是要从皮肤底下冲出来。
他踩着锣鼓走了几步,步步沉重,靴底落下去仿佛能将台板踏出坑来。他嗓音浑厚,胸腔里像是蓄着一团滚烫的火,向内焚着自己。
白子谦忽然坐直了身子,他不曾见过这样的演法。
那武生的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从骨头里透出来一种不得不走。暗度重关,不为逃跑,为的是奔向一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一宵儿奔走荒郊,残性命挣出一条。到梁山借得兵来,高俅啊,贼子!定把你奸臣扫!”
唱到最后一句时,那武生身形一拧,一个旋子翻了出去,衣服下摆与腰间的红巾在空中齐齐绽开,像一朵被风撕碎的花。落地时单膝点地,宝剑出鞘半寸,寒光在灯火里一闪。他抬起头,炯炯的目光似要将这灯火、这掌声、这夜色都破开。
白子谦第一个站了起来。
“好——!”
他鼓着掌,掌心拍得发红,声音混在满场的叫好声里,自己也听不清了。
常丰回头看他,白子谦脸上那种笑容他已许久没有见过,那是真心喜爱才会表现出来的纯粹。他看见白子谦坐下来,便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片刻后侧过脸去,对身后侍立的管家低声说了句话。
管家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到白子谦面前,微微躬身:
“白先生,花神大人请您上座一同赏戏。”
白子谦愣了一下,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他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起身跟着管家穿过间隔的过道,坐到常丰身旁的那把椅子上。
这张椅子比旁座略高一线,视野更开阔。白子谦坐定之后,反而不敢转头去看常丰了,只盯着台上那已经被幕布掩去的空台,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样,刚才那出?”
常丰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浓不淡的,听不出褒贬。
“精彩!”白子谦总算找着了词,又觉得太单薄,便补了一句,“方才听说男怕夜奔,我想台上这位应是不怕的例外,真是好男儿。”
常丰偏过头来看他:
“你觉得那是男武生?”
白子谦一愣:
“不是吗?”
常丰轻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白子谦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猛地转头望向台侧,那武生摘了罗帽,露出一张被汗水润湿的脸,下颌线条柔润,分明是个女人。
“什么——竟然是位女子?”
“大惊小怪。”常丰将茶盏搁回桌上,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这家的女主人,从前也是武生。”
白子谦怔怔地望着戏台方向,半晌才说出一句: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先前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常丰没有接话:
“我原以为你懂戏,现在看来还是请回吧。”
“不……”白子谦第一反应是想解释,忽然发现了疑点,“不对,您怎么知道女主人以前是武生的,连我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知道的必要?”
白子谦思忖道:
“您会唱戏……难道和她是一个出身?”
常丰缓缓抬眼看他,眼神凌厉得很:
“这话……僭越了。”
“抱歉,是我一时糊涂。我在国外呆了多年,中文已经说不准了,还望您担待。”
“真是忘本。”
常丰忽将盘中一颗枇杷拿起来,递到白子谦面前,算是批准。白子谦接过来,枇杷表皮细绒绒的,还带着一点凉。
白子谦自认常丰是不想赶他走了,于是追问:
“既然认识,为什么从没见过你们在一起说话?”
“好大的胆子,分明才数落过你。我看你不是糊涂,是不晓得什么叫害怕。”
“怕什么?”
常丰听了白子谦的话心里反倒打起鼓来,他话里话外都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般,于是问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您是常丰。”白子谦注意到常丰微微皱起的眉头,恍然大悟般,“明白了,您是想说您是花神。我确实是许久没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了,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请问,花神就必须怕吗?”
“我能让花开,也能让花落。你猜,我能不能让人生,让人死?”
他说这话时语调依旧平淡,可白子谦总觉得那平淡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试探,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冰层底下有水在动。
白子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这种人哪敢妄自揣度您的心思,大人想让我死吗?”
常丰被他这一声大人唤得怔了怔,随即偏过头去,耳廓在灯影里微微泛红: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那我就不怕。”白子谦笑了笑,低头剥开那颗枇杷。淌出的汁水沾在指腹上,清甜的气味散开来,他无所谓般吮去,“等您有这个打算,我再怕也来得及。”
常丰没有接话。
台上锣鼓又响起来,下一出戏要开场了。他安静地坐了片刻,忽然伸手将白子谦面前那盏半空的茶端走,替他斟了一碗新茶推回来。
“他们都怕我。独独你一个不怕,真是怪人。”
白子谦笑了:
“那我们就是怪人遇怪人,何等的缘分。”
“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从头发丝到尾巴尖都显着谄媚,难道还想听我唱戏不成?”
“不敢,就是想了解您。”
常丰愣愣地盯上白子谦的脸,同他对视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轻薄的意味。许久,他回话:
“说得比唱得好听。明早五点来请安,往后日日如此。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就别提什么了解了。”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可以天天来。”
“小孩子似的,说什么天天。”常丰将茶盏搁回桌面上,“看戏。”
白子谦便不再说话,捧起那碗新斟的茶,温热从掌心一直渗进去。台上第二出戏已经开场了,他一句词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