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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安” 窗外落着雨 ...

  •   窗外落着雨,细密的雨脚打在芭蕉上,窸窸窣窣的。
      白子谦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肩头,又翻过来,闭上眼,困意全无。
      四点差十分,外头的雨还没停。他洗漱得格外仔细,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污秽都搓弄干净。
      出门时雨小了些,白子谦撑了伞往花神殿走,石径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脚步声比平时闷一些。他拐过最后一道回廊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殿门是阖着的。
      雨珠顺着门板的木纹一道一道地滑下来,在门槛前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白子谦站在檐外,雨伞边缘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上。他听了一会儿,门内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昨晚的锣鼓、人声、灯火,都像一场梦,被这场雨洗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想叩门环,铜环在指尖触到的瞬间发出极轻的一声,他又缩回了手。退下两级台阶,在屋檐下蹲坐下来,把伞收了,搁在脚边。
      裤脚已经被雨打湿,深灰色的布料从下往上洇成一种更深的颜色,贴着脚踝,有些凉。
      他在那儿蹲了大约一个半钟头。目光在门板上的铜环和手表之间来回移着,六点、六点十分、六点一刻。
      门忽然开了。
      常丰一脚踏出门槛,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正要撑开。他往外走了两步,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平平地扫过廊檐下的青砖地面,没往下看。以为没人,便要转身回去,关门的动作倒是干脆利落。
      “哎!别关——”
      白子谦噌地站起来,腿蹲得发麻,一个趔趄便朝前扑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整个人歪倒下去,雨伞骨碌碌滚到回廊拐角,在石板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常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旁边闪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狼狈的人,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白子谦撑着地试图起身,两只手心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泛着红,手侧蹭破了皮,沾着灰和泥,混在湿漉漉的水渍里,看着有些惨。
      他正懊恼着,一双布鞋停在了他的视野里。
      白子谦顺着那鞋面抬头看上去,常丰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手里那把油纸伞还合着,没撑开。他的表情有一点古怪,像是想笑又硬压着,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只是叫你请安,怎么还行上大礼了。”
      白子谦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常丰没有伸手的意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侧身倚上廊柱,抱臂站着,那神情活脱脱一副看戏的模样。白子谦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撑着膝盖站起来,不顾手上的刺痛,转身去捡那把滚落的雨伞。
      “我原以为你是个绅士。”他背对着常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此话怎讲?”
      “绅士,至少会扶起摔倒在地的人。”
      常丰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恶作剧似的反问:
      “那你是绅士吗?”
      “如果有人跌倒在地,我应该会扶。”
      “那你不如先把自己扶起来。”
      白子谦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脚和蹭破的掌心,心里那点热乎劲儿被雨浇得有点凉了。他忽然觉得昨晚的一切都只是锣鼓太响,叫嚷出来的一点错觉。
      他站立不动,压抑着内心的不快,正想着要不要告退算了,常丰却从那根廊柱上直起身来,走到他跟前。
      “手。”
      白子谦一愣:“什么?”
      “手,给我看看。”
      白子谦不情不愿地摊开手掌。
      常丰低头看了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像在端详什么要紧的物件。他没有说话,转身推开殿门,回头看了白子谦一眼。
      “进来吧。”
      白子谦怔了一瞬,跟在后面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花神殿的内室。
      常丰引他进了东侧的一间厢房。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花神像,下方设了一张小小的供台,台上一炉一香,青烟正细细地升着。除了这些,几乎没什么多余的陈设。可白子谦留意到,那些家具所采用木材的纹理温润细腻,显然是黄花梨,泛着一层内敛的哑光。
      常丰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药箱搁在桌上,打开,取出碘伏棉球和纱布。他示意白子谦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捏着棉球蘸了碘伏,抬眼看了他一眼:
      “疼就说。”
      白子谦还没回答,棉球已经按上去了。碘伏渗进破皮的伤口里,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他倒抽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却被常丰一把捏住了指尖。
      “别动。”
      常丰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却比方才轻了些,棉球在他掌心一圈一圈慢慢地滚着,将那层灰泥一点点晕开、擦净。
      白子谦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常丰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他忽然觉得那股疼也没有那么难耐了。
      “你比我小五岁,却比我能干多了。”白子谦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常丰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白子谦笑了笑:
      “道听途说。”
      常丰把棉球丢进废纸篓里,换了新的,重新蘸了碘伏:
      “那又如何,还不是得喊我大人。”
      “是,大人。”
      常丰把白子谦两只手心都收拾干净了,又翻了翻他的手臂确认没有别的擦伤,这才把药箱一盖,往桌上一推。
      “自己把纱布缠上。”
      他说着便起了身,走到窗边站定了,背对着白子谦。
      白子谦看了看手边那卷纱布,又看了看常丰的背影,总觉得这人方才给他上药时那股认真劲儿像是假的,一转身就又变回那个冷淡疏离的人了。他拿起纱布往手心缠,单只手不好操作,缠得歪歪扭扭,也没抱怨。
      白子谦的目光又落回那幅花神像上。绢本上的神女衣着华美,一手拈花,一手垂在膝前,面容端庄而疏远,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清。
      “你看什么呢?”
      “那幅画。”白子谦说,“都是使者了,还要供花神吗?”
      “手也要听脑袋的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白子谦想了想,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理,细想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缠好了纱布,笨拙地打了个结,把剩下的纱布卷搁回桌上:
      “好了,谢谢。”
      常丰这才转过身来。他看了白子谦那两只缠得歪七扭八的手一眼,眉毛微微一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替白子谦倒了一杯推过去,像是昨晚的延续。
      “你来林家到底做什么的?”
      “取材。我是拍电影的,想找一处园子作背景。”
      常丰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什么电影?”
      “本来想拍一出戏中戏,讲讲情啊爱啊,本来大纲都写好了。但昨晚之后,我就改了主意。”
      “改成了什么?”
      白子谦看着常丰,窗外的雨光映在他侧脸上,薄薄地铺开一层灰白色的亮。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该说得太随意,便停了一下,才认真开口:
      “我想拍你。”
      常丰偏过头来看白子谦,没有接话,只把茶杯又搁回桌上,茶盏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你才认识我一天,变心有够快的。”
      “一天够了。”白子谦说,“你说大家都怕你,那我为你写个本子。大家看完,知道你是个顶好的人,就没人会怕你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和神明打交道的机会?只一天的功夫,这辈子都值了。”
      “说什么这辈子,牙都要被你酸掉了。”
      常丰没有立刻回应,只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盏半满的茶水里,像是在看水面上浮动的茶叶梗。白子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反反复复的。
      “你先回去。”常丰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浓不淡的调子,“明天八点再来。以后也是。”
      白子谦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问他明天来能听到答复吗,又想这也算僭越了,遂放弃。
      常丰仍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雨光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浅灰色的剪影。
      “八点。”白子谦说,“我记得了。”
      他退出厢房,穿过正殿,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撑开伞,重新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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