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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朝 这几日,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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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白子谦零零碎碎地打听到一些消息。
相传,女夷是天帝的女儿,掌万物生发,将自己神力分作十二份,附于被选中的凡人身上,借她们的眼睛看人间。上一任使者辞世时,花神像便会落下一滴泪,那滴泪砸中谁,谁就是下一任使者。
可传说中的使者都是女子。
白子谦在暗夜里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困惑。他分明看见的是个年轻男子,身量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传说全然不同。
莫非是自己记错了?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终于睡了。
花朝节当天,白子谦早早地洗漱完毕,对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端详了片刻,穿上前几日新购置的衣服。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那件旧风衣穿上了。他莫名觉得,那天晚上他是穿着这件衣裳遇见那人的,换了一件,怕认不出他来。
院子里早已换了天地。
回廊上挂满了彩绸和绢花,各式各样的,从廊檐一路垂到地面。供桌上摆着各色糕点,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起,在晨风里散作一缕薄雾。
往来游人三五成群,有梳着精致发髻的姑娘往树枝上挂剪纸,也有小孩举着捕蝶网在花丛间追逐嬉闹。
白子谦站在廊下,被这满院的喧嚷晃得有些发怔。
“怎么样,热闹吧?”
林中玄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后,侧身撞着白子谦的肩膀。
白子谦被他撞得往前踉跄半步,回过头来,忍不住笑了:
“热闹,比我想象得还要热闹。”
林中玄咬了一大口花糕:
“花朝节,既是百花的生日也是花神的生日,大家都是来看花神的。”
“所有人,都相信有花神?”
“怎么可能,大家只是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但是我和你说,真的花神,就在其中。”
白子谦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那……花神在哪儿?”
“不好说。”林中玄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块糕,“花神大人高兴在哪儿就在哪儿,你得自己找。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能不能见着,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白子谦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原来是林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供桌旁边,正踮着脚尖去够桌上那碟莲花形的茶果子。
林中玄笑着走过去,将女儿一把抱起来。
白子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女俩亲昵的模样,转身汇入人群中。
花神殿前的人无疑是最多。供桌上香火缭绕,几乎将殿门的匾额都遮去了一半。白子谦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一个个面孔看过去,自己想找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绕到殿后,沿着石子路一直走下去,这里游人少了许多,只有三两老人坐在石凳上闲话家常。他放慢脚步,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竹林后、假山旁、池塘边,可那些地方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又走到一处水廊,廊下池水碧绿,倒映着岸边的湖石和垂柳。白子谦在廊下站了片刻,有游人好奇地打量着他,又各自说笑起来。他垂下眼,慢慢退了出来。
日头渐渐降低了,影子被一寸寸地拉长。
他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越走越深,渐渐地,身后的喧闹声远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的鸟鸣。原是走到了林宅的最深处,这里有两座厅堂,中间凿了一方水池,池上立着一座湖心亭,水廊曲折地连接着两端。环池叠着嶙峋的湖石,景致清幽,却冷清得有些寥落。
白子谦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累极了,不光是脚累,更是心累。
在人群里走了整整半日,把那座园子来来回回翻了几遍,可那人就是连个影子都没给他。
仰起头来,望着头顶被屋檐裁成四方的天空,日光白晃晃地刺进眼里,总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他想,也许就这样吧。
能见着是缘分,见不着……也是缘分。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倚着廊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出来。
“白叔叔,白叔叔!”
白子谦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林俐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轻轻推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柳枝,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白叔叔,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呀?会感冒的。”
白子谦撑着手臂坐起身来,这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这儿的。还说找花神呢,现在看来,回去洗洗睡得了。
“俐俐?”他的嗓子有些哑,清了清才接着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天快黑了,这里不安全。”
林俐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似乎觉得白子谦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廊下才更不安全。她偏了偏头,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池方向:
“不会的,有常丰哥哥陪我。”
白子谦循着林俐手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将常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池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微微偏着头,望着池水里倒映的晚霞。侧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副轮廓白子谦这辈子都不会忘。
白子谦的睡意彻底消失了。
他想冲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风衣,抬手胡乱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林俐仰着脸看他,像是看不懂他为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便牵住了他的手,往前拉了拉:“白叔叔,走吧,我们找了你好久呢。”
找了好久……
白子谦被这四个字击中了心口。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了脚步。
他站在亭前,离那人不过三尺远。
常丰缓缓转过身来。
夕阳最后一线余晖落在他的眉眼间,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眼睛还是和那晚一样亮,却没有了那夜的惊恐。他看着白子谦,神情说不上冷淡,却也称不上热络,十分平静,也只有平静。
白子谦的喉间发紧。
他伸出手去,声音因过度克制而微微发颤:
“您好,我是白子谦。有天夜里……我在您唱戏的时候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冒犯。”
常丰垂眼看了看他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接,只微微点头:
“我知道你。”
白子谦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才收回来,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
“您……知道我?”
“林先生说的。”
“我想也是……”
常丰接过林俐手上的柳条,牵起她的小手向前走去,白子谦便立刻跟上。还没等白子谦想好话题,常丰便接着解释:
“他说你在找我。”
白子谦往前挪了半步,试图和常丰并肩,但依旧保持了几分距离。
“是,我在找您。那夜的戏,我听了之后一直忘不掉。我听过的戏里面,没有一个人唱得像您那样……那样……”
白子谦词穷了,他在国外待了多年汉语早已退化,一紧张便更显捉襟见肘。
常丰笑了,但明显并不开心:
“那白先生还是听得少了。”
林俐插嘴道:
“常丰哥哥,你也会唱戏吗?我也想听。”
常丰用柳条搔搔林俐的脸,仿佛白子谦的话只是玩笑:
“我哪里会唱戏。走吧,戏班子来了,听他们唱去。”
他回过头对白子谦说:
“林先生说你是贵客,得请你先点戏,我领你过去。”
“那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在这儿睡了大半日,反倒要你们来寻,”白子谦绕到林俐那一侧,悄声问道,“你爸爸呢?”
林俐晃着常丰的手,一点也没领会白子谦方才那话里的客气,自顾自地说:
“爸爸本来说要来找你,但是后来常丰哥哥说,觉得你很有意思,想看你长什么样,爸爸就没来了。”
“我有意思吗?”
白子谦喜不自胜,却是对着常丰问的。
常丰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转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见了之后,也就觉得一般了。”
白子谦搔搔后脑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他发现常丰说话的方式很有趣,明明是平淡的的措辞,可仔细一咂摸,里头又没有什么真正的拒绝。像是一个人把门开了条缝,然后守在门边,既不急着放人进去,也不急着关上。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只默默跟在后面,听常丰和林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俐说今天哪个姐姐的剪纸最好看,说供桌上的莲花糕她吃了三块,还说她去栽树,一锹土都没掀起来。常丰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都是在听林俐说话。
白子谦走在后面,好像他也加入了这场谈话。那缕奇异的香气又浮上来了,混着暮色里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钻进他的呼吸里。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前方的灯火与锣鼓声都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