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泪》夏日华

2、花神 白子谦几乎

　　白子谦几乎整夜未能合眼。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他便披衣起身了。
　　林家的早晨极安静。露水还挂在竹叶尖上，石径潮润润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白子谦脚步匆匆，绕过回廊，穿过疏疏朗朗的翠竹，正要去寻林中玄，忽地在月洞门前停住了脚。
　　廊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林中玄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正一勺一勺地舀着粥，吹凉了送向对面。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生着白白净净的圆脸，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系了两颗绒线球，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乖乖地张嘴接住林中玄递来的勺子。
　　白子谦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却还是被林中玄抬眼瞧见了。
　　“哟，白大导演，早上好啊。”林中玄将勺子搁回碗边，腾出手来摸出一个皮夹，隔空掷了过来，“你的宝贝皮夹，管家大清早在荼蘼架子底下翻着的。本来还想扣在我这儿多留你几日，看你起这么早，怎么，我家床板太硬，睡不惯？”
　　白子谦一把接住，低头瞧了瞧，确实是他的东西，便随手揣进怀里。他没急着答话，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这是俐俐？怎么长这么大了，我上回见她，还是你请我吃满月酒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就这么长一点，时间过得真快。”
　　林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嘴里的粥，听见有人提她的名字，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她看见白子谦用手比划着大小，下意识地往林中玄的方向缩了缩，脸却悄悄红了，白玉般的面庞上浮起两团浅浅的霞色。
　　林中玄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声音是白子谦不曾听过的温柔：
　　“可不是。她昨天上学，晚上才回来，没能和你见上面。俐俐，这是白叔叔，爸爸最好的朋友。”
　　林俐咬了咬唇，终于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白叔叔好。”
　　白子谦被林俐叫得心都化了，对林中玄说道：
　　“长得真像你。”
　　林中玄连连摆手，一脸正色：
　　“你可别埋汰我了，都是她妈妈的功劳，这才改善的基因。”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舀了一勺粥递过去，林俐张开嘴接了，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白子谦也笑，他摩挲着掌心的皮夹，随意说着，显然已经忘了原先的目的：
　　“嫂子呢？也没见着人。”
　　“她啊，一早就出门了。”林中玄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嘴角，“花朝节快到了，她去城东头采买，得一家一家跑，够忙一天的。”
　　“花朝节……”
　　白子谦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昨夜的画面瞬间涌上来，他攥紧了手里的皮夹，终于抬头直视林中玄，试探着问：
　　“话说——我昨晚，去了那个院子，里面有个戏台。我……遇见了一个人。”
　　林中玄闻言，手上一顿。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将勺子搁下，抬起头来，面色平静，眼神却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穿着长衫，会唱戏，身上还有一股香……”白子谦没察觉到林中玄神情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是……？”
　　林中玄的音调瞬间就变了，听来有些压不住的恼火，说得又急又碎：
　　“你——我……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白子谦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身子：
　　“我原先真的没想去……后来就是好奇……”
　　“好奇？”林中玄听起来十分沮丧，“白子谦啊……你可是闯大祸咯……”
　　“什么祸？”
　　“那是花神。你昨晚见着的，是花神大人。”
　　白子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认真的？”
　　林中玄没有回答。他俯身将女儿从高脚凳上抱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俐俐，先去屋里找爷爷玩，爸爸和白叔叔说会儿话。”
　　林俐乖乖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白子谦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仰着小脸对林中玄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轻，白子谦只听见“花神”和一声“不要生气”。林中玄蹲下身，低低应了一声，她才重新迈开步子，小跑着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林中玄送走女儿，转过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我碍着身份，不能跟你说太多，你先回屋吧。”
　　也不等白子谦答话，他便转身走了，留白子谦独自坐在石桌旁，呆了好一会儿。
　　花神、闯祸。
　　这些词从林中玄嘴里说出来，便不像玩笑了。他认识林中玄十年，这个人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一旦严肃起来，就说明他是认真的。
　　白子谦有些怕了。他攥紧皮夹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朝花神殿方向望去，白天的园子与夜里截然不同，日光慷慨地洒下来，把什么都照得明明白白，可他觉得那座殿比夜色里更模糊了些，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许久，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出了林宅，他直奔城里的酒店。退房的手续办得利落，他提着行李箱重新站在林家大门口时，日头才刚刚爬到墙头上。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林中玄。他看着白子谦和那只箱子，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浮上一层无奈的苦笑：
　　“不是才走？怎么又回来了。长住我可要收租金的，不包饭。”
　　白子谦提着箱子就往里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没问题。你让我住，天天请你吃饭都行。”
　　“瞧把你给能的。”林中玄侧身让路，伸手接过他的箱子，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利落，“丑话说在前头，花神殿附近，你可不许再去了。”
　　白子谦停住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林中玄，把声音放得很平：“其实……我想见花神，你能帮帮我吗。”
　　林中玄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崩裂了。
　　他盯着白子谦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困惑到极点却反而笑了，随即转身，弯腰，将白子谦的行李箱重新拎起来，朝着大门的方向送——
　　“姓白的，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白子谦上前一步拉住林中玄的手：“中玄……哥，哥！你听我说——”
　　“我不是你哥，你是我祖宗！”林中玄甩开他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这么严重？”
　　“特别严重。”
　　白子谦声音低了下去：
　　“那……至少告诉我，花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我便不见了。”
　　林中玄眯着眼瞧他：“当真？”
　　林中玄沉默许久，最终弯下腰，把箱子重新放进屋内，顺手拍了拍箱面上沾的灰。
　　“你先住下吧。”他说，“这件事，我确实没法直接跟你讲。但我会用别的法子告诉你。你等着吧。”
　　话音未落，他转过身，将门从外面带上了。
　　林中玄在回廊行走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不是不想帮白子谦。从电影学院那会儿他就知道，白子谦身上有一种旁人没有的东西，那东西叫他总想往前走，总想往深处看。林中玄曾经也有过，只是后来慢慢被这园子、被规矩、被日复一日的安稳给磨平了。
　　但花神的事，到底不是儿戏。
　　他走回主宅时，许红梅刚好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木质果盒跨进门槛。她一眼便看出丈夫脸色不对，将果盒放在桌上，走过来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怎么，白兄弟来看你，倒把你看出这一脸官司来了？出什么事了，和我说说。”
　　林中玄往椅子里一瘫，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地吁了一声：
　　“花神……被他撞见了。昨晚，我明明叮嘱过他别去那里，他偏不听。”
　　许红梅正在解果盒上的绳扣，闻言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
　　“你不是提醒过了吗？再说了，花神大人也不至于为这点事就生气吧。人家好歹是神，哪有那么小的气性。”
　　“说是这么说，”林中玄揉了揉眉心，“可万一呢？万一他哪句话说得不妥帖，哪个动作做得不周到……你也知道花神，这么多年了，除了俐俐，根本不见外人。他性子孤僻得很，谁知道会不会记仇。”
　　许红梅没什么反应，只默默将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茶果子，莲花形的、牡丹形的、梅瓣形的，淡粉鹅黄，莹润剔透，泛着酥油和糖霜的光。
　　她拈起一枚莲花形的递给林中玄：
　　“你别急了，先尝尝这个。”
　　林中玄接过，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莲蓉的甜香弥漫开来，绵密却不腻。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果，又咬了一口，方才还拧在一处的眉心竟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许红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这才坐下倒了盏茶，慢慢续着话头：
　　“他要见，就让他见。花朝节不是快到了么？那本来就是花神与民同乐的日子，他是来游园的客人，恰巧碰上了，与你有什么相干。就算说错了话，那也是无心之失，花神不至于为这点事就迁怒林家。”
　　林中玄又咬了一口茶果，含含糊糊地嘟囔：
　　“我怕的就是他那张嘴……没轻没重的。”
　　许红梅只是笑，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到他面前：
　　“你怕？怕也没用。他那人你拦得住？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他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再说了，花神大人孤孤单单地在那院子里住了也有小十年了……有人愿意同他说说话，未必是坏事。”
　　林中玄怔住了。
　　他望着杯中升起的茶烟，久久没有作声。
　　半晌，他捏着那半枚茶果站起身来，从盘子里又拣了几样不同花式的，搁进一只小碟中：
　　“成，我去跟他说。”
　　许红梅含笑点头，目送他端着碟子出了门。屋里静下来，她低头收拾桌上的果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白子谦住的那间客舍方向，有一丛竹子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心想，这院子，要热闹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