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泪》夏日华

1、游园惊梦 虽说是春日

　　虽说是春日，夜里还是寒的。
　　早前的欢声消失不见，园子里空落落的，焦急的脚步声愈发突显出来。
　　脚步声的主人是白子谦。他今天一是来拜访老朋友林中玄，二是看看朋友家的这片园子能不能用来取材。好巧不巧，他装着证件的皮夹，偏偏挑今天丢了。园子这么大，要他上哪儿找去？
　　白子谦叹息连连，不大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林中玄耳中。
　　一道手电晃住白子谦的眼睛，是林中玄突然回身的恶作剧。
　　“我说，白大导演，您能不能别叹气了，听得我耳朵疼。您那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啊，非找不可？”
　　“证件，一点现钱，还有……酒店的房卡。”
　　白子谦用手背轻轻推开林中玄握住的手电，弓着背走到前面，自顾自地找起来。
　　“嗐，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担心没地儿住了吗，我以为多大点事呢。”林中玄一把将白子谦捞起来，手搭在他肩上，“白导，你看我这地够大不？今晚别走了，在我家睡吧，嗯？”
　　白子谦犹豫一番：
　　“也行。”
　　林中玄笑道：
　　“怎么，在我家住还委屈上你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口袋浅，好歹是拿过大奖的人，都不晓得给自己拾缀拾缀。你看看你这件风衣，穿几年了？我大学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这一件。”
　　“能穿就行，没必要计较这些。”
　　白子谦看向林中玄，在这个距离，他终于看清林中玄眼角的细纹。算起来，上次见还是来吃酒的时候，也有五六年了。
　　白子谦沉默了一瞬，又说：
　　“你呢，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拍电影吗？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我总也拍不出想要的效果，你听了，就在寝室里自己做了一个变形镜头，虽然现在看那部作品确实很稚嫩，但是……”
　　林中玄抢着截住了他的话，依旧在笑，却比先前落寞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黄鹤楼，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烟雾在冷月光里散得很慢。
　　“好了，你怎么还和那时候一样呢，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早就不碰摄影了。”他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你也知道，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干这行的，可到了我这儿呢……”
　　白子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林中玄却摆了摆手：
　　“我们家不缺我一个摄影师。”
　　白子谦只得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一个踉跄，被荼蘼勾了裤脚。
　　再站稳时，他被远处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片独立的院落，藏在假山和竹林后面，只开了一扇小小的月门。院里透出一点幽微的光，像是烛火，忽明忽暗地晃着。
　　白子谦指着问道：
　　“早上管家领我四处参观的时候，可没去那里。角落里那间屋舍，有人住吗？”
　　“有，”林中玄的声音中多了些故弄玄虚，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但也没有。”
　　“什么意思？”
　　“好奇心害死猫，我警告你，可不要去那里哦。”
　　“为什么？”
　　“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我不信这些。”
　　“你爱信不信。”林中玄把烟头弹进池塘里，火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嗤的一声灭了。他推门引白子谦进内，“你今晚在这儿将就一下吧。夜里凉，睡前记得关窗，走了。”
　　白子谦推门进去，不由得一怔。
　　这间客房比他想得要阔朗得多。一进门便是紫檀木落地罩，镂空雕着岁寒三友，将内外间隔开。所见梁柱挂落，无一不显现木纹本色，与水磨门框相映成趣，力求朴素大方。墙上依旧保留花窗，上有冰裂花纹。窗外种着真正的岁寒三友，隐隐约约地映在窗纸上。再往里去，竟还设了一处小小的茶室，十分雅致。
　　白子谦脱下大衣，在屋里走了一圈，最终停在窗边。他深吸一口气，那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依附上他的鼻腔。
　　正准备关窗就寝，便听闻窗外传来歌声。
　　那声音缠绵，柔柔软软地入了耳，像是山涧溪水，拐了几个弯，清澈依然。
　　可又不全是清澈，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说不清是悲是愁，只让人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白子谦整个人僵住了，他想起了身在异乡的一个夜晚。
　　那段时间他拍戏拍到崩溃，投资人撤资，他一个人在路边走了很久。走到华人街附近，路过一家音像店，橱窗里的老电视机正放着什么。他本是无意间一瞥，脚步却再也挪不动了。
　　屏幕上是一个旦角，穿着粉色的戏服，水袖一甩，唱的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不听戏的。可那一天，站在纽约的冷风里，他把那一整段都听完了。店主人出来赶他，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
　　白子谦听入了迷，本是趴在窗边，不自觉被声音牵引向外走，失了神般，连门都忘了掩。
　　他穿过回廊，踏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的锦鲤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扑棱棱地散开。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也越来越激烈。
　　那人不指望有听众。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白子谦的胸腔被狂跳不止的心脏撞得生疼。
　　他穿过那道小小的月门，走进了那片白天被刻意忽略的院落。
　　这里的布置与主宅截然不同，甚至像是一处被故意隔开的地方。面积不大，只有东西两个厢房，最中间置着一方戏台，戏台后就是花神殿，其余地界，全都以花台配池畔，用花木作画。
　　那人站在戏台上，背对着他。
　　一件素白色的长衫，料子看不出是好是坏，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人身形清瘦，肩背的线条却极好看，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他站得很直，却不僵硬，有一种随风摆柳的坚韧。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浑然不觉，只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上的月亮，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白子谦离他还有十几步远，却已经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兴许是这里众多花草混合出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想再闻一口。他仿佛看到，那人踩下一步，地上便多出一朵花；那人挽起袖子，世上又少了一朵云。此时此刻，园子里的一切，和那人相比，都显得既苍白又黯淡。
　　白子谦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忍打扰他将这一出戏唱完。
　　最后一句唱腔像一缕烟，袅袅地散在夜风里。那人安静了片刻，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白子谦再也忍不住了。
　　他夸张地鼓起掌来，往前追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春望逍遥出画堂，间梅遮柳不胜芳。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
　　那人猛然回头。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可眼神却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他定定地看着白子谦，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白子谦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受惊般，一个扭身，隐入庙中。他的衣襟扫过花丛，沙沙作响。
　　白子谦追到殿前，探头往里看，哪里有半个人影？只剩那股奇异的幽香还萦绕在他的鼻间，久久不散。
　　退出这片院落，回头才看到一块匾，清清楚楚地写着“花神殿”三枚大字。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像是做梦一样。
　　园林那般静。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又尖又细。

作者有话说

　　林中玄：“你爱信不信。”
白子谦：太好了，那我不信。（坚定的唯物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