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误》名不介

4、水溶被人盯上了 水溶连

　　水溶连着三天没去宁荣街。

　　不是不想去。头一天晚上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把自己去文萃堂那趟的前前后后捋了三遍，觉得那二两银子留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她买四五本书，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第二遍捋的时候他又觉得，那二两是不是留少了？

　　万一她一个高兴买了全套《十三经注疏》，二两银子哪里够。

　　第三遍捋完他就把自己按住了。水溶，你上辈子三十年的朝堂经验呢？你弹劾首辅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给人家姑娘留个书钱，跟打仗似的。

　　于是他决定歇一歇。三天不去，让她缓一缓，也让自己缓一缓。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六十七岁的魂，心跳得太快了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三天里他没闲着。

　　第一天，他坐在书房里把上辈子关于林如海的记忆全部翻了出来。林如海，姑苏巡盐御史，政绩不错，为人清正，四十多岁就没了，死因明面上写的是旧疾复发。但水溶上一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太清楚一个年富力强的四品大员“旧疾复发”有多少种可能了。他当年没查，因为那时候林如海的死跟他毫无关系，他犯不着去翻一个素不相识的盐政官员的旧账。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先是林如海的生平，然后是近十年姑苏盐政的调动和人事关系，再是当时京城里几股势力的利益盘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齐云探头进来问要不要用饭，水溶头也没抬说等会儿。等了一会儿齐云又探头进来，水溶还是没抬头。最后齐云端着饭进了书房坐在门槛上吃，吃完了水溶还在写。

　　第二天，他换了身衣裳出了趟门。没带齐云，一个人骑马去了城南一条窄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开门的是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看着像算命的，但水溶认得他。上一世这人帮他盯了三十年的朝堂动静，眼线遍布京城各大衙门和勋贵府邸，外号叫“灰雀”，真名没人记得。水溶把一袋银子和一张纸条递过去，上面列了三四个人名，都是跟姑苏盐政有关联的在京官员。灰雀收了银子没说一句话，把门关上了。

　　第三天水溶坐在府里等消息。等的时候也没闲着，他把府里管事叫过来，把北静王府现有的田产、铺面、库房存货翻了一遍。他上一世死的时候家底殷实，但那是积累了大半辈子的成果。十六岁的北静王刚封王不到半年，手头其实不算宽裕。他算了一笔账，如果要给黛玉准备一份够分量的嫁妆，光靠北静王府现在的进项还差些。得想法子开源。他心里列了几条路子，盐运、海运、京郊的地产，但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齐云看着自家王爷这三天跟换了个人似的，白天埋头写东西，晚上天黑就睡，第二天天没亮又起来，心里直犯嘀咕。到了第四天早上，水溶终于把笔搁下了，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日头不错，风也不大，适合出门。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比上次更素，领口袖口干净得连个暗纹都没绣，看上去像个家境不错的读书人。齐云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就问：“王爷，今天去哪儿？”

　　“文萃堂。”

　　齐云沉默了一下，跟上来：“您还去啊？上回那银子人家姑娘不是退了一半吗？”

　　“剩的那半还扣着呢。”水溶边走边说，“我去看看她花了没有。”

　　齐云“啧”了一声，没敢再接话。

　　两人骑马到了宁荣街，远远地水溶就勒了缰。文萃堂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不大，但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子，帘角绣了朵兰草。水溶认得那帘子。上辈子他在贾府门口见过它很多回，那是林黛玉出门常用的车。

　　他来早了。或者说，她也来了。

　　水溶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齐云，整了整衣领，推门进了文萃堂。

　　铺子里头安安静静的。掌柜的还是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水溶点头回礼，目光往里头扫了一圈。第三排书架跟前站了个人，藕荷色短袄，青裙子，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着，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她旁边还站着紫鹃。紫鹃怀里抱着两本书，看见水溶进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黛玉的后背。

　　林黛玉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余光扫到门口那抹青灰色身影。然后她把书合上了，不紧不慢地放回书架，又抽了另一本翻。

　　水溶站在原地没动。他这次不打算主动凑上去，他来就是看一眼，确认那二两银子她愿意用，就足够了。他转身往旁边的书架走，抽了本《山海经》翻着，背对着她那排书架，中间隔着大概五六步远。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淡的香气，像是皂角和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盯着手里那本《山海经》的某一页，眼睛在看字，脑子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脚步声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停了大概两三息，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点犹豫：“那二两银子，我用了。”

　　水溶翻了一页书：“嗯。”

　　“买了一本《诗经注疏》和一本《世说新语》，还剩五钱。”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掌柜的非要给我抹了零头，我说不用，他说是东家吩咐的。”

　　水溶这回终于把书放下了。他转过身，林黛玉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没拿书，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得有些过头，像背课文之前的小孩。她的脸微微仰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上回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提防神色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在努力掩饰的探究。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书。紫鹃在远处那排书架后面伸着脖子往这边望，掌柜的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比刚才慢了不止一拍。

　　水溶看着她的眼睛，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不着急还。慢慢花。”

　　林黛玉的眉心动了动：“你为什么要给我留银子？”

　　问得直白。单刀直入，一点弯子也没绕。水溶觉得自己像突然被人扔进了一个窄胡同里，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前头是她那双眼睛，后头是他自己的心思。他张了张嘴，想说的是“本王对姑娘没有恶意”，但话到嘴边他觉得太假了。想说的是“你像本王一个故人”，但那个故人就是她自己，说了她也不信。

　　最后他说了一句：“上辈子欠你的。”

　　林黛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她的眉毛慢慢挑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种介于“你在胡说八道”和“我该不该信你”之间的神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来，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十二岁，你十六岁，你上辈子欠我什么？”

　　水溶没接话。他总不能说欠你一条命吧。他换了个方向：“你觉得我像坏人吗？”

　　林黛玉认真地看了他两息：“不像。但也不像好人。”

　　水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活了两辈子，在朝堂上被人骂过老狐狸、笑面虎、城府深，但从没被人用“不像好人”这个形容砸过。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住。他侧过头咳嗽了一声，把笑意咽下去，转回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就当我是想跟你认识一下的一个人。”他说，“没有别的意思。你来看书，我来买书，撞上了就说两句话，撞不上就算了。行不行？”

　　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皮，睫毛在脸颊上投了很小一片阴影。水溶没催她，站在原地等她。旁边的书架上不知道谁搁了一盆文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文竹的细叶子摇了一摇。

　　她抬起头：“行。”

　　说完这个字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藕荷色的裙摆扫过书架边角，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她走到紫鹃身边，从她怀里把那两本书抽出来一本，塞回书架上，嘟囔了一句“这本我改天再看”，然后拉着紫鹃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又晃了两晃，外头的日光跟着闪了一下。

　　水溶站在书架中间，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慢慢停下来。

　　齐云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小声说：“王爷，人走了。”

　　“我知道。”

　　“您站那儿干嘛呢？”

　　水溶把手里的《山海经》放回书架上。放上去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翻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一只长翅膀的鱼，旁边写着“文鳐鱼，见则天下大穰”。他把书合上，转身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跟掌柜的说了句：“那姑娘今天买的两本书，从我账上扣。”

　　掌柜的忙不迭应了。

　　水溶出门上了马，日头晒在脸上，暖融融的。齐云在旁边跟着，憋了一路，到了拐弯的地方终于憋不住了：“王爷，您刚才跟林姑娘说了什么？我看她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红。”

　　水溶想了想：“我跟她说，上辈子欠她的。”

　　齐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王爷，您怎么能这么说？您才十六岁，您上辈子是什么时候？您这话搁谁听都觉得您脑子不太…”

　　“她信了。”水溶打断他。

　　齐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水溶骑着马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嘴角慢慢翘起来。她说“行”。就一个字，但够他高兴一阵子了。他本来想的是，今天能隔着书架看上两眼就算不错，结果她走过来跟他说了话，问了他为什么要留银子，然后说了“行”。

　　这一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上一世他只给了她一串珠子，然后就走了。这一世他给了她二两银子和一句“上辈子欠你的”。她没躲，没绕，没骂他眼神不好。

　　他骑着马，风从耳边吹过去，十六岁的少年心口热腾腾的。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慢慢来这三个字，其实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