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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溶查到了点什么 水溶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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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连着四天没去宁荣街。
不是不想去。第四天他从文萃堂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把她那句“行”翻来覆去听了一百遍。第十六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第三十二遍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就是个毛头小子,第六十四遍的时候他把枕头盖在脸上,在黑暗里骂了自己一句:“水溶,你活了两辈子,丢不丢人。”
第五天早上他决定按兵不动。她刚说了“行”,他不能立刻就凑上去。上辈子他在朝堂上学到的最重要一条规矩就是,对方松口之后你要退半步,给人留口气,逼太紧了容易把刚开的缝又关上。
于是第五天他坐在书房里等灰雀的消息。
灰雀没让他等太久。午时刚过,城南那扇黑漆木门里递出来一个信封,没用封蜡,折了两折塞在门缝里。齐云去取的,取回来的时候信封上连个署名都没有。水溶把信展开,扫了一遍,眉毛动了一下。又扫了一遍,眉毛抬起来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搁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房梁出了好一会儿神。
信上写的东西不算太惊人,但足以让他把脑子里某些拼图碎片重新拼一遍。
林如海的死因,明面上写的是旧疾复发,但他死前三个月,姑苏盐运司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调动,一个叫郑怀义的从六品经历被调去了通州,明升暗降。而那个郑怀义,是京城户部侍郎周秉义的妻弟。
水溶记得周秉义这个人。上一世他在朝堂上跟周秉义打过交道,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使绊子的事没少干。周秉义管了十几年的盐政调度,手伸得够长,但上一世一直没人拿到他贪墨的确凿证据。林如海死后不到半年,周秉义把自己的一个门生塞进了姑苏盐运司。再往后三年,姑苏盐政的账目就开始不对劲了,但那时候已经没人去查了。
水溶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林如海的死,不太可能是周秉义直接下手。一个在京的户部侍郎,不至于蠢到去杀一个四品的巡盐御史。但如果林如海死前手里已经握了某些东西,正在查某条线,那么“旧疾复发”这个结论就来得太是时候了。林如海一死,姑苏那边就没人继续往下查了,周秉义的门生顺利补位,所有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水溶在脑子里把时间线又捋了一遍。林如海是黛玉进京之后第二年春末死的。也就是说,黛玉进京的时候,林如海的身体可能已经不太好了。她一个人来京城投奔外祖母,父亲在姑苏病着,再过不到一年就没了。上一世他在她死后才去翻林家的旧事,翻到一半不想翻了,越翻越觉得疼。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父亲病重的时候被送走,一年后就成了孤女。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一样。现在是黛玉刚进京,林如海还在姑苏,虽然身子可能已经不太好了,但人还活着。水溶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如果他现在动手去查姑苏的盐政旧案,动作太大了,容易打草惊蛇。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给林如海递一条消息。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上措辞很谨慎,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说“姑苏盐运司近有异动,郑怀义其人不可信,大人保重”。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京中有故人,愿为大人留心。”他把信纸晾干,折好,封进信封里。没写寄信人,也没写收信人的全名,只在信封上写了“姑苏林府”四个字。
这封信不能走官方的驿递,得走灰雀的路子,沿途换三次人手,确保到林如海手上之前没人拆过。
他把信交给齐云,让他送去城南。齐云接过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去了。
水溶坐在书房里,窗户开着,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信送出去了。至于林如海收到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后话。他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想,怎么让黛玉在贾府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上一世虽然跟黛玉接触不多,但对贾府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不是全无耳闻。王夫人面慈心冷,邢夫人刻薄寡恩,赵姨娘是个搅事精,下人们捧高踩低。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住在亲戚家里,处处看人眼色过日子,吃的用的都要靠人施舍。她上辈子的病,一半是先天不足,一半是这些年攒下来的郁结之气。
这一世他得想办法把这口气替她顺了。但不能太直接,她那个人,别人越替她出头她越觉得欠了人情,反而更把自己缩起来。得让她自己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水溶想了半日,想出来一个不太正经的主意。
第六天早上,齐云从城南回来,灰雀那边传了句话:信已经上路了,快马走的,约莫七八天到姑苏。水溶点了下头,起身换了件衣裳。今天他穿了件浅灰的,还是素得不能再素,但换了一根白玉簪子。齐云打量了他两眼,没问他去哪儿,直接去牵马了。
水溶这回没去文萃堂。他骑着马绕了一段路,绕到宁荣街后面那条巷子里,在贾府后门附近停了下来。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让齐云去不远处的茶摊子坐着,自己背着手看墙上爬的半截藤蔓,一副闲逛的模样。
等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贾府后门开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走出来,手里挽着个小竹篮,像是去采买什么。她身后跟着紫鹃,紫鹃手里也拎了个布袋子。
水溶远远看见那藕荷色的身影,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然后他迈步往那个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股“好巧”的表情。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藕荷色衣裳的姑娘刚好抬头。四目相对,第五次。她这回没有躲,也没有绕,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篮,像在确认自己没拿错东西。
紫鹃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又是您”的无奈:“公子,您又来‘逛街’了?”
水溶面不改色:“巧。”
林黛玉把竹篮换了一只手拎着,抬起头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比上回在文萃堂的时候柔和了不少,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冷不丁出现在她附近。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今天没带东西?”
“带了。”水溶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封面写着《姑苏风物志》。他递过去,“路过书铺看见的,顺手买的。你要是不想看就扔了。”
林黛玉没接。她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一眼水溶的脸,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你一个京城长大的王爷,买姑苏的风物志做什么?”
“我有个姑苏的朋友。”水溶说,“想多了解了解她家乡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紫鹃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林黛玉的耳尖也肉眼可见地泛了一层淡淡的粉。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伸手接过那本书,没翻开,直接夹在胳膊底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接过一件早就预定好的东西。
“姑苏的桂花糕最好吃。”她忽然冒出来一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脱口而出。
水溶看着她:“回头我让人找找京城有没有卖姑苏桂花糕的铺子。”
“不必了。”她别开脸,“我也不是很爱吃甜的。”
紫鹃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谁把我藏的蜜饯吃了半罐子的……”
林黛玉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紫鹃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水溶站在旁边,看着这主仆俩一个瞪眼一个缩头,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抬手虚掩了一下嘴,把笑意挡在袖口后面。
林黛玉转回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余怒,但看见他袖口遮着半张脸的样子,那点余怒忽然没地方放了。她抿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垂下眼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桂花糕是甜的,但姑苏的桂花糕不腻。跟京城的不一样。”
水溶把袖子放下来,认真地点了下头:“记下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紫鹃在后面装模作样地看天,齐云在茶摊子那边假装喝茶,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林黛玉站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夹在胳膊底下那本书的封皮,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慢慢划了一道。
然后她说:“我该回去了。舅母让人替我请了位大夫来诊脉。”
水溶心里动了一下。诊脉。她已经在吃药了。他面上没显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路上慢些。”
林黛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门走。紫鹃冲水溶福了福,快步跟上去。水溶站在原地,看着那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贾府后门里头。门关上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长气。齐云端着茶碗走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茶点,含含糊糊地问:“王爷,您今天跟林姑娘说了好几句话,还送了一本书,算不算进度飞快?”
水溶接过他手里那碗茶喝了一口,把茶碗还回去:“不算。”
“那算什么?”
水溶迈步往巷子外走,白玉簪子被日光晒得温温的:“算她愿意跟我聊她家乡的桂花糕了。”
齐云在后面琢磨了一会儿“桂花糕”和“进度”之间的关系,没琢磨明白,索性不琢磨了,三两步追上去。
水溶上了马,一路没说话。他在想那本《姑苏风物志》的第一页夹了一小片银杏叶,是他昨晚上去院子里捡的,洗干净了压了一夜。她翻开书的时候应该能看到。那片叶子没什么特别的,京城秋天哪儿都有银杏叶。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他说想了解她家乡的事,就真的去买了书,还在里头夹了一片他亲手捡的叶子。
他活了两辈子,学会了不少事。但讨一个小姑娘欢心这件事,他还在摸索。她今天收了书,说了桂花糕,诊脉的时候大概会想一下“那个奇怪的王爷今天又来了”。那就挺好。
他骑在马上,风把浅灰袍子的下摆吹得飘起来。十六岁的少年脊背挺直,白玉簪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