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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溶被拒了 水溶回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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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回府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齐云端了三回茶,头一回水溶喝了半口,第二回碰都没碰,第三回端进去的时候水溶在写东西,写一张揉一张,废纸团扔了满地。齐云弯腰捡了一个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林姑娘亲启”四个字,底下就没了。又捡了一个,写的是“昨日唐突”四个字,底下也没了。再捡一个,写的是“本王并无恶意”,后头跟了个墨点子。
齐云把纸团重新揉好丢回地上,端着凉透的茶出去了。
水溶把笔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房梁。十六岁的身体精力足,坐了一下午也不觉得累,就是脑子乱得很。他翻来覆去在想贾府影壁前面那一眼,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睁大了那么一瞬,然后就贴着墙根绕过去了。像什么?像路中间看见一条蛇,不声不响地避着走。
她避他。
上辈子她收那串珠子的时候好歹还道了声谢,这辈子他连珠子都没递到她手上,只是隔着一道影壁打了个照面,她就绕着走了。水溶闭了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表现。
登门拜访,送东西,跟贾政聊学问聊了半个时辰,规规矩矩,礼数周全,没出格也没失态。但他忘了一件事。十二岁的林黛玉寄人篱下,一个陌生的郡王突然上门送东西给她,落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
贾府人多嘴杂。她一个孤女,平白得了郡王的赏,背地里指不定有人编排什么。她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上辈子就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稍微拨一下就要断。他这样贸然出手,落到她耳朵里,大概只剩了四个字:来者不善。
水溶坐直了,把桌上剩下的白纸拢了拢,叠整齐了搁在手边。他从头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鲁莽。上一世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怎么换了个人就全乱了?十六岁的身体里那颗心跳得太快,快得把脑子都搅浑了。
“齐云。”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齐云端着第四回茶推门进来:“王爷?”
“今天送去贾府那串珠子,”水溶顿了顿,“你想法子打听打听,贾府那边什么动静。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在问。”
齐云看了他一眼,把茶搁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水溶没再写东西。他把揉皱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展平了摞在案角。一共八个。每一张开头都是“林姑娘亲启”,每一张底下都是空的。他写了半个下午,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憋出来。上辈子他在奏章上骂人的时候行云流水,写情书的时候反倒成了个文盲。
他坐在书房里等齐云的消息,等到天黑。掌灯时分齐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我说出来您别急”的表情。水溶把油灯拨亮了些,看着他:“说吧。”
齐云清了清嗓子:“贾府那边吧……倒也还好。贾大人收了东西,转头就让人给林姑娘送过去了,说是王爷赐的,让姑娘收着。林姑娘接了,没说什么。”
水溶眉心松了松:“没推?”
“没推。”齐云顿了一下,“但是她跟紫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齐云咳了一声:“她说,‘这位王爷是不是眼神不好?’”
水溶:“…………”
“紫鹃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我跟他素不相识,他巴巴地送东西来,不是眼神不好就是别有所图。’”齐云说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王爷,这是她原话,小的照实传的。”
水溶靠着椅背,盯了油灯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闭了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眼神不好。”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抽了抽,“她说我眼神不好。”
齐云小心翼翼地凑近:“王爷,您没事吧?”
水溶摆了摆手,让他出去。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油灯偶尔爆一个灯花。水溶坐在灯前面,抬手揉了揉眉心,揉着揉着忽然又笑了一下。
她骂人还是那个调调。上一世她病重的时候写信给他,通篇客客气气,最后一句是“王爷若得闲,不妨来坐坐”,他后来才琢磨明白,那是在说“你再不来就见不到了”。这一世她还小,说话更不客气,当面说他眼神不好,背后说他别有所图,每一条都没冤枉他。
他确实是别有所图。图她还活着,图她还能骂人。
水溶把灯吹了,摸黑躺到床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慢慢理出一条新的思路。不能再送东西了,她不是贾府那些眼皮子浅的姑娘,送一盒珠子就能哄住。他得换一个法子,不绕贾政那道关,绕她自己。
第二天早上,齐云进书房的时候,看见水溶已经坐在书案前头了。这回没写字,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他正拿笔在图上圈圈点点。
齐云凑过去看:“王爷,您这是……画什么?”
水溶头也不抬:“贾府附近有几家书铺?”
齐云被问住了:“……小的没数过。”
“去数。”水溶把笔放下,“还有,贾府那条街上是不是有个茶馆?叫‘听雨轩’还是什么?”
“是有这么一家,在宁荣街拐角。”
水溶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把舆图上贾府那个位置圈了一个红圈,又往西南方向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个小小的墨点。齐云凑过去仔细辨认,那个墨点旁边写了三个极小的字:她常去?
齐云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数书铺了。
水溶在书房坐了大半个时辰,等齐云回来报信。宁荣街附近一共四家书铺,离贾府最近的那家叫“文萃堂”,在宁荣街东头走过去大约一盏茶的脚程,铺子不大,但据说是京城老号,书还算全。听雨轩茶馆就在它隔壁,隔着半面墙。
水溶把笔收好,舆图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起身换了件衣裳。今天他穿了件月白的,干干净净,袖口窄,利索,不像去串门的,像去遛弯的。他又把昨天那根素银簪子插上了,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还行,迈步出了门。
“王爷您又出去?”齐云在后面追,“今天去哪儿?”
“逛街。”
“逛街”这个词从水溶嘴里说出来,齐云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他跟在后面,看着他家王爷骑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宁荣街方向走,越走越觉得不对。等水溶在文萃堂门口勒住马,齐云终于确认了,这不是逛街,这是蹲守。
水溶下了马,把缰绳丢给齐云,自己推门进了书铺。文萃堂不大,靠墙三排书架,中间一张长案上堆着新到的书册,店里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水溶环顾一圈,径直走到第三排书架跟前,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从书架上抽了本《楚辞》翻着。
他翻得并不专心。眼睛盯着书页,余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
等了大概两刻钟,街上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走过去,手里提着篮子,像是去采买的。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骑着驴过去了。水溶翻了一页书,把目光收回来,又翻了一页。正当他想着今天大概要白来一趟的时候,书铺的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很轻。
水溶抬头。
门口进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绿比甲的丫鬟,圆脸,看着十四五岁,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后头跟进来的那个穿着藕荷色的短袄,下面是条青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鬏,鬓边一朵珠花,还是素的。手里攥着一卷书,进门的时候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水溶把手里的书往书架上一搁。
紫鹃先看见了他。姑娘家眼尖,进屋扫了一圈就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个年轻公子,月白衣裳,素银簪子,正靠着书架往这边看。紫鹃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侧了半步,挡住了后面那个人的视线。她压着嗓子低低说了句什么,跟在她身后的藕荷色身影也顿住了。
然后那颗梳着双丫髻的脑袋从紫鹃肩膀上探出来。
四目相对。第三次。
这一次林黛玉没有躲。她站在原地,隔着三排书架和一整个屋子的距离,正正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有意思,眉心微微蹙着,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辨认一件熟悉又不太想承认的事物。她看了他大概两息,然后把目光移到紫鹃脸上,嘴唇动了动。
水溶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看得见她嘴型。
她说的是:“我昨天说的没错吧?”
紫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水溶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他今天没带珠子没带缎子没带任何登门送礼的东西,他揣着舆图出了门,怀里只有一包五两的碎银子和一颗琢磨了一整夜的脑袋。他靠着书架,把抽出来的那本《楚辞》合上,搁回原处,然后转身往柜台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紫鹃显然紧张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到背后挡了挡林黛玉的胳膊,一副随时准备拉人跑路的架势。
水溶在柜台前面停下来,冲掌柜笑了笑,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声音不算大,刚好能让店铺里的人都听见:“掌柜的,请问这位姑娘欠的书钱,记在谁账上?”
掌柜的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看了看水溶,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脸茫然:“欠账?这位姑娘是头一回来,哪儿来的欠账。”
水溶点了点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那就记在本王账上吧。”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银子,搁在柜台上,“以后这位姑娘来买书,都从里头扣。”
紫鹃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黛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辨认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介于“你在干什么”和“你是不是有病”之间的神色。她把手里的书攥紧了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水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掌柜的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水溶,犹豫着:“这位公子,您跟这位姑娘……”
“不认识。”水溶说。
掌柜的:“???”
紫鹃:“???”
林黛玉:“…………”
水溶转身,冲林黛玉的方向微微颔首,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绕过柜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步子没停,衣角带起一小阵风,藕荷色的裙摆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的日光涌进来,把他的月白衣裳照得发亮。
他迈步出去了。
书铺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林黛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硬邦邦的、还在消化情绪的语气:“紫鹃,你把银子给他退回去。”
紫鹃的声音:“姑娘,人已经走了……”
“那就追。”
水溶站在书铺门外,背靠着墙,站了大概两息。然后他听见书铺的门又被推开了,紫鹃攥着一包银子冲出来,在他面前站定,气都没喘匀:“公、公子……我们家姑娘说,银、银子还给您,她不要。”
水溶低头看那包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书铺门缝里透出的那截藕荷色袖口。她没出来,但她肯定站在门后面听着呢。他把银子接过来,掂了掂,然后从里面取了一块最小的,大约二两,剩下的重新包好递回给紫鹃。
“跟你们家姑娘说,”他收起了方才在书铺里那副随意模样,神色正经了些,“这二两是赔罪的。昨日不该贸然送东西去,吓着她了。书钱从这二两里扣,扣完了再来找我。”
紫鹃攥着那包银子跑回去了。水溶听见门后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紫鹃把原话学了一遍,然后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紫鹃又跑出来,把这仨字传到了。
她说:“知道了。”
水溶站在文萃堂门口,日头晒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开了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头。她把珠子收了,把银子退了一半又留了一半,那句“知道了”说得不冷不热,但好歹没说她眼神不好。
他上辈子花了半辈子才让她记住他的名字。这一辈子,慢慢来。
齐云牵着马凑过来,小声道:“王爷,您这招是跟谁学的?”
水溶翻身上马,握缰的手稳当得很:“自学。”
“自学的效果好像还行?”
水溶勒了勒马缰,让马拐了个弯。他没回答齐云的问题,嘴角倒是翘了翘。
还行。比他预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