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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溶登门 水溶第二天 ...

  •   水溶第二天起得很早。

      早到什么程度?齐云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蹲着的乌鸦刚叫了第一声。齐云看见他家王爷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礼记》,手里攥着笔,一副已经写了半个时辰字的架势。

      齐云端着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铜盆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最后憋出一句:“王爷,您昨晚没睡?”

      “睡了。”水溶头也没抬。

      “睡了您能这个点儿起来?”齐云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您平时不睡到日上三竿不睁眼的。”

      水溶笔尖顿了一下。上辈子的齐云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回了一句“本王乐意”,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这一次他没吭声,把笔搁下,站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十六岁的皮肤薄,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对着铜盆里映出的模糊倒影看了两眼,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往外走。

      齐云追在后面:“您去哪儿?”

      “内务府。”

      “这么早?内务府还没开门呢。”

      水溶脚步不停:“那就等它开。”

      齐云闭嘴了。他跟了水溶三年,从这小子还是个头上顶俩鬏的郡王世子就跟着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昨天在街上也是,好端端一个路祭,非让人家贾府的马车停下来,又没说两句话,回来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齐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最后归结为:十六岁了,大了,有心事了。

      水溶自然不知道齐云脑子里在编排他什么。他一路快步穿过回廊,绕过两座假山,经过太后寝宫门口的时候放轻了步子,等拐过弯又加速。内务府确实没开门,他就在门口石阶上站着等,站了大概两刻钟,门开了,管事的吓得差点跪下去。

      “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派个小厮来说一声,奴才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水溶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库房那串鹡鸰香串,取出来。再打一对玉镯,分量要轻,圈口小些,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戴的。另外,姑苏雪缎还有多少?”

      管事的捧着单子抖着手翻了一通:“雪缎……还有六匹,去年进上的,王爷您要的话奴才给您包起来。”

      “都要。”水溶点了下头,“再找一盒上好的墨,别太重,小姑娘手腕使不动。松烟墨,三两银子一锭的那种就行,太贵了她不收。”

      管事的面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看水溶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招呼几个小太监进去翻库房,水溶就站在院子里等,背着手,面朝东方,看太阳一点一点从宫墙顶上爬上来。

      齐云在旁边蹲着啃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烧饼,啃了两口忍不住问:“王爷,您这些东西……是送谁的?”

      水溶没回头:“贾府。”

      齐云烧饼噎在嗓子眼:“贾府?哪个贾府?”

      “荣国府。”水溶顿了顿,“给林家的姑娘。”

      齐云张了张嘴,又闭上,把烧饼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王爷,您跟人家……认识?”

      “不认识。”

      “那您送什么东西?”

      水溶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很淡,淡到齐云觉得瘆得慌:“以后就认识了。”

      齐云默默退回去,蹲下,继续啃烧饼。

      东西取出来用了大半个时辰。水溶亲自验了那串鹡鸰香串,一颗一颗捻过去,珠子润泽,触手微凉,跟他上辈子递出去的那串一模一样。他把珠子搁回锦盒里,合上盖子,递给了齐云。玉镯和雪缎也一并装好了,堆了一小摞在石桌上。水溶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太多了。”他说,“先拿珠子就行。”

      齐云松了口气。然后水溶又说:“把雪缎裁一匹包珠子,用缎子裹着送,显得不那么正式。”

      齐云又吸了口气。

      从内务府出来已经快晌午了。水溶回府换了身衣裳,挑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绣什么金线银线,低调得像个上门蹭饭的远房亲戚。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玉冠扶正,又摘了。换了一根素银簪子。太招摇了不好。十六岁的小王爷,第一次登人家门,穿太贵了像去砸场子的。

      齐云在门口探着头看他换衣裳换簪子换了三回,终于忍不住:“王爷,您这是去做客还是去相看?”

      水溶把银簪插进发髻里,正了正:“做客。”

      “做客您换三套衣裳?”

      “你话太多了。”水溶迈步往外走,“备马,去荣国府。”

      从北静王府到宁荣街,骑马大概两炷香的工夫。水溶一路上没说话,马速压得很慢,让那匹千里马走得跟老牛散步似的。齐云在后面跟着,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拿不准他家王爷在想什么。

      水溶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上辈子去贾府去过很多回,但从来没在白天以“串门”的名义去过。他去的都是正经场合,贺寿、吊丧、传旨、议事,哪回都是前呼后拥一通排场,进门直接去正堂见贾政,坐下说正事,说完就走,后宅的女眷他一个也没见过。唯一一次例外是黛玉病重那年,他进了二门,走到潇湘馆外面,停了一炷香,没敲门。

      所以贾府后院什么样,他其实不太清楚。他从没走进去过。

      今天他打算走进去。

      到宁荣街的时候,荣国府的门房看见“北静王府”的帖子,吓得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水溶把帖子和那盒鹡鸰香串一并递过去,说:“本王想拜见贾政贾大人,劳烦通报。”

      门房跌跌撞撞跑进去了。水溶站在门口等,抬头看荣国府那块匾,黑底金字,写的是“敕造荣国府”,字迹端正浑厚。他上辈子最后一次看这块匾是在黛玉死后的第三天,他来奔丧,匾还在,门开着,里面挂着白幡。他进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哭的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只匾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王爷。”齐云在旁边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水溶回过神,看见贾政快步从门里迎出来。他今年大概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袍子,像是临时从书房里被拽出来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看见水溶,他拱手弯腰,礼数周全:“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水溶还了一礼,动作标准,姿势从容。他上辈子跟贾政打过太多回交道了,知道这个人最吃哪一套。果然贾政见他谦和,腰弯得更低了三分。

      “王爷请进,快请进。”

      进了荣国府的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进了贾政的书房。水溶一路上目不斜视,余光却把每一条回廊每一扇门都扫了一遍。他上辈子来过这间书房,不止一次。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案上搁着半卷《孟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贾政客客气气地请他上座,让丫鬟上茶,又拱了拱手问:“王爷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水溶喝了口茶。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他端着茶杯想了一下措辞,开口时声音平稳:“也没什么大事。昨日路祭秦氏,恰好与贵府车驾相遇,仓促之间未曾当面致意,今日特来赔个礼。”

      贾政连声说“不敢”。水溶等他说完了,放下茶杯,把手边那盒鹡鸰香串往前推了推。

      “另外有件事。本王听闻林姑老爷家的千金如今寄住在府上,昨日远远望了一眼,见她年纪尚小、形容单薄,想来南边水土不服,京城冬日又寒,怕她受不住。这串鹡鸰香串是御赐之物,虽不值什么,但据说有安神养气的效用,权当本王一点心意,烦请贾大人转交。”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也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贾政却愣住了,看了那锦盒一眼,又看了水溶一眼,嘴唇动了动,明显在犹豫。一个郡王,头一回来府上做客,坐了一刻钟不到,就拿出一盒御赐的香串说要送给亲戚家暂住的小姑娘,这礼数怎么看怎么古怪。

      贾政斟酌着开口:“这……王爷太客气了。林姑娘年幼,如何当得起王爷这般厚爱?”

      水溶笑了笑。他笑起来弧度很浅,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看着真诚又无害:“贾大人多虑了,本王只是觉得,那姑娘看着像本王一位故人。一时感慨,有些唐突了。”

      贾政不好再推。他本就是个好面子又谨守礼数的人,郡王亲自上门送东西,话又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识抬举了。他起身拱手道谢,亲自把锦盒接过来搁在案头,又让人去给水溶换了盏新茶。

      水溶坐着又喝了一盏茶,跟贾政聊了几句学问和时政。他刻意把话题控制在浅尝辄止的程度,对政事含含糊糊带过,对经书引用也留了三分余地。一个十六岁的郡王,不能显得太老到,不然会惹人起疑。

      聊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水溶起身告辞。贾政送到二门口,水溶拦住了:“贾大人留步。府上事务繁忙,本王就不叨扰了。”

      贾政果然停了步。水溶转身往外走,齐云在后面抱着空了的锦盒,盒子空了,串子留下了。

      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前院影壁的时候,水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哒哒哒。靴子踩在青石砖上,声音又脆又急,一听就是跑过来的。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喊了一嗓子:“林妹妹,你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

      水溶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

      影壁另一头,一个穿大红箭袖的少年正从回廊那头追出来,面上带着笑,跑得鬓发散乱,身后的辫子一甩一甩的。他追的是前面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那姑娘走得不快,步幅也小,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卷书,头也不回。

      少年追到姑娘身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林妹妹,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听见没有?我带你去见北静王,他就在前头,我爹正跟他说话呢!”

      那姑娘被他扯得晃了一下,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一眼。水溶站在影壁后面,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尖尖的下巴,微微蹙起的眉心,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你很烦”的表情。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冷:“二表哥,你扯我袖子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撒手。”

      水溶想笑。一模一样的话。昨天她在马车上对着他说“男女授受不亲”,今天换了个对象又说了第二遍。

      那位穿大红箭袖的少年自然是贾宝玉。他撒了手,但人还是贴得很近,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你见了就知道了!北静王,就是昨儿咱们在东华门碰上那个,我爹说他长得一表人才、学问也好,他才十六,跟咱们差不多大,你怕什么?”

      林黛玉把书换了个手拿着,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我不去。人家的客,我去做什么。”

      “去看看又怎么了?你成天闷在屋里看书,眼睛都要看坏了。”

      “眼睛坏了也是我的事。”

      两人说着话,一边拌嘴一边往影壁这边走过来。水溶站着没动,齐云在他身后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嗓门:“王爷,咱们走不走?”

      水溶没理他。他站在影壁边上,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根素银簪子在日头底下反了一小片光。

      然后林黛玉走过来了。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卷书,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影壁跟前,余光大概是扫到了影壁后面站着个人,她下意识抬了抬眼皮。

      四目相对。第二次。

      林黛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她显然认出了他,昨天在街上看过一眼的那张脸,今天又出现在她二舅家的影壁后面。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身子侧了侧,贴着影壁的另一边快步绕过去了。

      贾宝玉追在她后面,一边追一边回头喊“林妹妹你等等”,跑过影壁的时候跟水溶打了个照面。他看见水溶,步子猛地刹住,脸上露出一个“哇”的表情,拱手就拜:“这位就是北静王吧?昨儿我爹跟我说过!我叫贾宝玉,是这府上…”

      “二表哥!”林黛玉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带着点气急败坏,“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回去了。”

      贾宝玉“哎呀”了一声,冲水溶咧开一个灿烂的笑,转身追着那月白衫子跑了。

      水溶站在影壁后面,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贾宝玉还在嚷嚷“林妹妹你看那个王爷长得真好看”,林黛玉没接话,大概是翻了他一个白眼。

      齐云凑过来,小声道:“王爷,刚才那个穿红的,就是荣国府那位衔玉的公子吧?”

      水溶点了下头。

      “您站这儿不走,是在等什么?”

      水溶收回目光,迈步继续往外走:“没等什么。走吧。”

      他出了荣国府的大门,上了马。齐云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宁荣街往回走。春日午后,街上人不多,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水溶骑着马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齐云。”

      “在。”

      “你觉得,林姑娘方才看见我的时候,是个什么反应?”

      齐云想了想:“……好像不太高兴。”

      水溶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翘了一下:“正常。换我也不高兴。”

      他策马走快了半步,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素银簪子被日光晒得发亮。他活了六十七年,学会了不少事,但追姑娘这件事,他还没正经学过。

      不过他上辈子花了三十年学会后悔,这辈子至少可以先学会怎么让人家姑娘别一见他就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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