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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王死得不太体面 水溶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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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是被一阵唢呐吵醒的。
吵。太吵了。他活了六十七年,死了,下葬那天都没这么吵。谁家办丧事吹得跟娶亲似的?不对,这曲子他听过,《鸾凤和鸣》,是迎亲的调。谁家迎亲跑到他灵堂前?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锣鼓喧天,间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还有小厮尖细的嗓音喊着:“避一避,王爷仪仗过路,闲人退散。”
王爷?
他嚯地坐起来。
眼前是晃动的明黄车帘,薄绸子糊的,外头阳光透进来,暖融融地贴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指腹没一丝老茧,连虎口都是平滑的。这不是一个握了四十年奏章和三十年长剑的手。这是少年人的手。他翻过来看掌心,连那条他六十五岁那年冬至摔了一跤留下的疤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掐了自己一把。疼。
“王爷,您醒了?”帘外传来贴身侍卫齐云的声,“前头就到贾府那拨车了,咱们是走快些绕过去,还是停一停?”
水溶没回答。他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远处隐约能看见贾府那两座石狮子,日头底下威风凛凛。宁荣街,他认得。上一世他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回,最后回来的一次是十一年后,那天下着雪,他下了马,在贾府门口站了很久,门房缩着脖子说“林姑娘……没了”,他扭头就走,一口气走出三条街才想起来喘气。
他放下帘子,重重靠回软垫上。
六十七岁那年他死在书房里。死前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帕角绣了枝瘦竹,针脚潦草。那帕子他藏了三十年,谁也没给看过。临终前他嘱咐齐云烧了,反正他也没后人,带进棺材还得被人翻出来嚼舌根。
结果他没死透。他回来了。十六岁,刚被封北静王不到半年,正陪着太后那支銮驾从城外佛寺回宫。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皱着眉在记忆里翻找,秦可卿死了,贾府路祭,太后銮驾恰好从城外回宫,两拨人在东华门外大街上迎面撞上。上一世他在这里递了一串鹡鸰香串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此两个人的人生沾上了一点微末的交集,微末到他后来常常想,要是那天没递那串珠子就好了。不递,她不接,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路,她或许就不会因为那串珠子的来历被人嚼舌根,或许就不会病中还要把珠子攥在手里攥到咽气。
他这么想了三十年。想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后悔递了那串珠子,还是后悔递完就转身走了。
帘外传来齐云的声音:“王爷,前头贾府的马车靠边停了,咱们过不过?”
过。当然过。
水溶掀帘子探出半张脸,面上无波无澜:“停一下。贾府让道,该有的礼数做全。你过去问声好,就说北静王路祭经过,多谢贵府方便。”
齐云应了一声,拨马去了。
水溶把帘子放下,靠着软垫,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稳得住。他好歹在朝堂上跟文官吵了三十年架,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情绪压不住。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颗六十七岁的心,理应是全京城最稳当的人。
帘子外传来齐云的嗓门,他正在跟贾府的人客套。隔着车帘水溶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王爷问安”“多谢让道”“不敢当不敢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隔着一层车帘、两匹马的间距、半条街的风,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薄得像纸了。那声音说:“紫鹃,你别推我,我就看一眼。”
水溶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声音。上一世最后听见它是在潇湘馆外头,他隔着门板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咳得断断续续,咳了很长时间没停。他没推门进去。他想着等一等,等她咳完这一阵再敲。他等了大概不到一炷香,里面的咳声忽然没了。然后是紫鹃的哭喊。
他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宁荣街上,贾府的马车停成一排,仆妇丫鬟垂手肃立。第二辆马车帘子掀了一个角,里头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嵌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下巴尖得能戳破窗纸。她没看他这边,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一张一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嫌紫鹃唠叨。
十二岁的林黛玉。梳着双丫髻,鬓边簪了朵白色珠花,给秦可卿戴的孝。她瘦得过分,腕骨从袖口露出来,细得跟一折就断的树枝似的。但她的眼睛是活的,转起来带着光,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水溶的手攥着车帘,指节泛了白。
他看见她把帘子又掀开了些,伸出一只瘦伶伶的手去够车窗边上挂着的一只荷包。够不着,她整个人往窗边倾,半个肩膀都探出了帘外。紫鹃在里头拉她,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探出去一寸。
然后她扭头看向窗外。目光从宁荣街的牌坊扫过来,扫过齐云的马尾巴,扫过仪仗队的旗子,最后落在他掀开的那道车帘缝上。
四目相对。
水溶没动。他整个人僵在软垫上,掀着帘子的手忘了放下来。隔着十步远,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大概是没想到王爷的轿子里会有人正掀帘子看她。但她也只是愣了那么一瞬,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像一只受惊的雀。她缩回马车里,帘子“啪”地落下来,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前后不到三息。
水溶慢慢松开攥着车帘的手。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十六岁的身体,连这点情绪都兜不住。
不是她。他想。或者说,不只是她。那是林黛玉,但还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咳了半辈子、瘦了半辈子、最后攥着他的珠子咽气的林黛玉。那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好奇心重,手脚利索,被丫鬟唠叨了会撇嘴,活生生的、还没被潇湘馆的竹子和药渣腌透的、还没开始咳血的林黛玉。
他上一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十五岁了。那三年里她经历了什么,丧父、寄人篱下、日日夜夜对着一个靠不住的表哥,他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自己见到她的时候,她早就不是眼前这个会探头探脑去看热闹的小姑娘了。
水溶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齐云拨马回来了,在帘外低声道:“王爷,礼数做完了,贾府二太太让小的带话,说多谢王爷体恤。那……咱们走?”
水溶睁开眼。
走。当然走。他今天什么也没带,怀里空空的,袖子里空空的,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也不能说,他总不能掀了帘子走过去说“林姑娘好,我是三十年后会跪在你棺材前头的那位,咱俩认识一下”吧。
“走。”他开口,声音稳当,“回宫。”
轿子动了。仪仗继续往前,锣鼓重新响起来。水溶坐在轿子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六岁的脸,滑溜溜的,没胡子没皱纹,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相。
他活了两辈子,上一辈子活了六十七年,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在朝堂上活下来。第二件是后悔。
后一件事他学了三十年,从她死那天学到他自己死那天。学得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悔,悔那天没掀帘子多看她一眼,悔那串珠子递得太随意,悔后来几年明明经常在贾府出入,却总想着“来日方长”。
没什么来日方长。他活了六十七年,最长的那段日子就是她死后那三十年。长得他每天醒来都得先花一炷香的时间想一遍“今天是她走的第几天”,想了三十年,算到最后算不清了。
他靠着软垫,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外头日光正盛,宁荣街已经远了,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贾府的石狮子了。他把帘子放下,指尖在膝上敲了敲。
明天。明天他就去内务府,把那串鹡鸰香串取出来。不送给她,他上辈子送过了,送完人就跑了,像扔了块石头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全。这辈子不送了。他得想个别的方式。她十二岁,他也十六岁,都还小,来得及。他可以先去见贾政,认个脸熟;可以去找贾雨村,那货虽然不怎么样,但现在正做着林如海举荐的西席,是条路子;还可以直接给姑苏去封信,抬头写“林大人亲启”,内容他还没想好,但总归能想出点什么来。
不急。他对自己说。六十七年的耐心攒着呢,够用。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外头《鸾凤和鸣》还在吹,吹得跟过年似的。水溶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方旧帕子。他临终前让齐云烧了的那方帕子,绣着瘦竹的那方。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空的。又摸了摸怀里。空的。
他把全身上下翻了一遍,没有。
那是她的东西。他上一世从她棺材盖上拿走的,贴身藏了三十年,到最后还是没留住。重生回来,那方帕子自然也没了,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不可能揣着一块三十年后才绣出来的旧帕子。
水溶靠着软垫,忽然有点想笑。
他活了六十七年,死了,睁开眼又回到十六岁。那方帕子没了,那串珠子还没送出去,他的小姑娘还活蹦乱跳地坐在马车里够她的荷包。
挺好。
都来得及。
轿子拐进宫门的时候,他坐直了身子,把衣领整了整,袖子掸了两下。十六岁的北静王,神清气爽,面如冠玉,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已经死过一次”的痕迹。
齐云在帘外小声问:“王爷,您今儿怎么老是自己笑?”
水溶收了收嘴角:“没有。”
“您笑了。”
“你看错了。”
“哦。”
水溶掀帘子下轿。宫里的日光被高墙切成长长的一条,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他迈步走过去,十六岁的腿脚利索,一步顶两步,走得飞快。
齐云在后面小跑着追:“王爷您慢点儿。”
水溶没理他。他脑子里已经在列单子了。第一件事,明天去内务府把那串珠子取回来。第二件事,去贾府找贾政。第三件事,给姑苏写信。
第四件事,他要好好活着。
活到林黛玉及笄,活到她不再咳血,活到她能在春天出门放风筝、夏天坐在廊下吃西瓜、秋天去捡银杏叶子夹在书里、冬天把手揣在暖炉上跟他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