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轻云步月

7、买一送一的消费诈骗 “——方稚

　　“——方稚莼。”

　　方稚莼听到坐在她前方的周经理回过头来轻声地叫她的名字。她猛地从椅子上微微弹了起来，像是初二那年历史课上她被老师点名时一模一样。

　　“你的会议记录——关于施工周期的部分，都记好了吗？”周经理看到她走神，刻意提醒她。

　　方稚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会议记录本。她刚才在本子上画的那只被乱箭射中的小人，赫然被她攥在手里，箭头还在一根一根地往外冒着。她的脑子“嗡”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捏住那一页的页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整张纸沿装订线齐根撕了下来。纸张撕裂的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那页纸对折，塞进笔记本封底的夹层里，然后迅速翻到一页全新的空白页，拿起笔，摆出一个“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端正坐姿。

　　接下来的会议里，方稚莼耳朵竖得像一只被猎物惊醒的兔子。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刚才的开小差，她把老徐的补充说明、业务部小陈的技术细节、财务部梁会计的成本质疑、沈总时不时的点评——每一个人的发言都敲进了会议记录里。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业务部的人过来继续和林泽宇讨论着什么，还主动和他加了微信，好像他来这个公司不是为了来行政部轮岗实习的，而是为了来当业务部门的特邀顾问的。

　　方稚莼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在人群最后面。路过林泽宇身边时，她刻意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被他叫住了。

　　“方稚莼。”

　　她站住，回头，挤出一个职业假笑：“怎么了？”

　　“你的会议记录，”他指了指她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刚才徐经理交代的那几个调整方向，都记了吧？”

　　“记了，记了。林泽宇，你是不是环太平洋警察？管得比沈总还宽！”方稚莼一副无奈又懊恼的模样。

　　她憋着一股气，走进茶水间，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台面上，对着咖啡机说了一句：“看他嚣张的架势，绝对是个关系户！”

　　方稚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心里盘算着整理会议记录、梳理待办事项、形成会议纪要……，还要发给各位老总审阅……。她脑子还在不停地转着，周经理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小方，等一下——还有个事。小林的入职手续还没办完。你带他把剩下的流程走一下——工牌、门禁、系统账号激活。”

　　方稚莼站起身，挤出一个礼貌的答复：“好的，周经理。”但她在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男狐狸精，今天是缠上我了。这是要写《聊斋》续集吗？

　　她走到林泽宇工位旁边，敲了敲隔板，“林泽宇，你的入职手续还没办完，”她把几张纸放在他桌上，语气冷得像冰山上的积雪，“工牌、门禁、系统账号今天内搞定，你把这张表填了。”

　　林泽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又抬头看她，“小狼人变母老虎了。”

　　“你这张嘴，配你这张脸，简直是买一送一的消费诈骗。”方稚莼把笔往他面前一拍，“赶紧填，别耽误我下班。”

　　——

　　忙忙碌碌，一晃下午六点半了，方稚莼终于把今天所有的工作都收尾了。她关了电脑，背上包往电梯口走，走到半路发现林泽宇也在等电梯。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电梯门打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各自占据了电梯的两个后角。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下沉。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的滴答声。

　　方稚莼盯着门上方那块电子显示屏，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数字的变化上。

　　“你刚才在会议上画的那只小人，”林泽宇的声音从她左边飘了过来，不咸不淡，像顺手往汤里撒了把盐，“箭头画得不太对称。小人被射中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跳芭蕾。”

　　方稚莼的肩膀僵了一下，“你看错了。我一直很认真地在做会议记录。”

　　“那你撕掉的那页纸是什么？会议记录的草稿？”

　　“那是——”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检索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是我在记录徐经理说的几个调整方向，写得不太满意，就撕了。”

　　“哦，”他应了一声，停顿了一拍，“所以你把调整方向画成了一个被乱箭穿心的小人。”

　　方稚莼看见他靠在电梯后角的不锈钢扶手上，还一副不怀好意地表情，没好气地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是不是考虑办场个人‘会议记录’画展。下次开会建议你把速写本带上，开完会直接出一本《北极狐的一百种死法》。”

　　方稚莼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深吸一口气，回怼道：“我要是办画展，第一幅就画你——标题叫《北极狐挨刀子——死得其所》。”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一楼。林泽宇率先迈步走出去，路过她身边时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色狼！恶妇！”

　　方稚莼快步追上，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要是恶妇，你就是□□毒气——无色无味，一开口放倒一片，连电梯里的蚊子都被你呛得搬了家。”

　　就这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公司的大楼，走进清洲市傍晚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方稚莼跟在林泽宇后面走了大概二十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跟着他干什么。她对自己说：我可不是跟踪他，只是公司去地铁站就这一条路。

　　“科兴港”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处，自动扶梯上的黄色灯光在暮色里亮得很显眼。方稚莼加快了脚步，缩短了和他之间的距离——她需要赶在他刷卡进闸之前，完成一次不经意的、顺路的同行。就在她即将追上他的时候，林泽宇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方稚莼，”他叫了她的全名，“你跟着我做什么？又想猥亵我？”

　　方稚莼的脸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骤然升温。她抓紧了托特包的肩带，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尽可能不显心虚的语气回答：“谁跟着你了？看你这欠揍的样子。我也坐地铁。‘科兴港站’是你家开的？就你能走这条路？”

　　“这条路确实不是我开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你先走。”

　　方稚莼盯着他让出来的那半步路，又盯着他脸上那个她已经忍了一天的令人牙痒的嘲讽笑意，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还故意用她的帆布鞋踩了林泽宇那双黑色Common Projects小白鞋的鞋头，还假惺惺地说了一句“抱歉，我的鞋跟你这人一样，没长眼。”

　　她刷卡进闸，走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林泽宇跟在她后面进闸，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地铁来了。她上了地铁，他也上了同一节车厢。她抓着吊环，他扶着竖杆。列车启动，隧道里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英文文件。

　　她对着车窗玻璃里他那张模糊的侧脸翻了个白眼，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刚才呛他的表现打了个满分。

　　七点十分，地铁抵达“竹柏坊站”。方稚莼走出车厢，林泽宇跟在她后面出了闸机。两人一前一后往出站口走，谁也没说话，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这种沉默被几声闷雷打破。方稚莼刚走到地铁出口的雨棚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外面是瓢泼大雨。雨帘从雨棚边缘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在灼热水泥地面上蒸腾出的独特气味，闷了一整天的清洲市终于在这场暴雨中得到了喘息。

　　她没有带伞。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地铁口离她住的公寓还有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她把托特包抱在胸前，退到雨棚最里面，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冲回去。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雨帘，突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林泽宇也站在雨棚下，离她不远，正低头看手机。她顿时觉得，她这糟糕的一天，都是“拜他所赐”。

　　方稚莼正准备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脑子里某个开关忽然“咔嗒”了一声。

　　这场景。地铁口。暴雨。没带伞的两个人。雨水顺着雨棚边缘流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珍珠白的光。空气里的湿气和泥土味，远处街上被雨打乱的霓虹灯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彩色——这一切都太像那个画面了。

　　《诺丁山》。休·格兰特和朱莉娅·罗伯茨。那场发生在街角的意外——女主角一头撞翻了咖啡摊，橙汁泼了男主角一身，然后两人在雨中狼狈地对视。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世界在她眼前切换了画幅。雨棚的塑料顶棚变成了伦敦街头一家小书店的蓝绿色遮雨篷，地铁口的路灯变成了英国老街上那排暖黄色的煤气灯，暴雨的声音被替换成了电影原声带里那段轻快的钢琴前奏。

　　她不再是方稚莼，她是威廉·萨克——不对，她是女版的威廉·萨克，在诺丁山经营一家只卖旅行类书籍的小书店。她的生活平淡、安静、毫无波澜，唯一的乐趣是每天午后三点准时给自己泡一杯伯爵茶。

　　而此刻站在雨棚另一侧的那个男人——他不叫林泽宇。他在她的剧本里没有名字。他只是诺丁山街角一个普通的路人甲，也许是来附近面包店买法棍的。他穿得很随意，头发被雨打湿了，手里没有任何能遮雨的东西。他正要往街上跑。

　　方稚莼斜靠在书店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伯爵茶，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路人甲冲进暴雨里。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悠然的、带点幸灾乐祸意味的微笑。奔跑吧，路人甲。

　　在她的剧本里——这个男人冲进雨里，跑出不到十步就会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溅了自己一裤腿的泥水。然后他会被一辆飞驰而过的双层巴士碾过水洼，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最后他会在转角处一头撞上街边水果摊的遮阳伞，被掉下来的橘子砸中脑袋，狼狈地蹲在地上捡橘子。

　　方稚莼——不，诺丁山女店主——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那笑声在安静的雨天里格外响亮，甚至有点——不太优雅。在方稚莼自己的脑内音轨里，那个笑声被自动替换成了一个更难以言喻的声效：像一只刚下了蛋急于向全世界宣告的母鸡的声音。

　　突然方稚莼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踩进水坑、被巴士溅水、被橘子砸头的路人甲，正朝着一辆停在地铁口的黑色轿车走去。那车身线条流畅得像被风吹出来的，车头的标志在雨幕中隐隐发光。方稚莼认得，这是迈巴赫。

　　林泽宇走到车旁边。司机座的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撑着伞快步绕过车头，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隔着哗哗的雨幕，她看见林泽宇没有上车，而是让穿西装的男人又从车里拿了一把伞，撑开，走了回来。

　　方稚莼看着他撑着伞朝自己走来的样子——步伐不紧不慢，伞沿垂下一圈透明的雨帘，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个从雨中走出来的——男狐狸精。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地铁口的瓷砖墙，托特包的柴犬挂件被震得疯狂摇晃。

　　“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送你一程？”他站在雨棚边缘，雨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从侧面飘进来的雨丝。

　　方稚莼盯着他，又盯着他身后那辆在雨中安静等待的黑色轿车，嘴唇动了动，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也不是“不用了”，而是——“不愧是男狐狸精，是哪个富婆安排的专车司机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