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轻云步月

6、鳕鱼便当出卖了你 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半，第二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被坐满了大半圈。业务部门来了六个人，加上分管业务部门的王总、行政部的周经理、项目经理老徐、市场部的小周、财务部梁会计……。方稚莼坐在靠墙的第二排，笔记本摊开，手机调成静音，做好了当一个合格背景板的全部准备。这时，他看到林泽宇也走进了会议室，坐到了会议桌离投影幕最近的位置。

　　“他一个行政部第一天来上班的新人，居然参加公司这么重要的项目讨论会？”方稚莼脑海中闪过无数问好，“他什么来头？不就一个总部的轮岗小年轻？”

　　她的目光在林泽宇的后脑勺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试图用视线在他头上烧出一个洞来，好从那个洞里窥见一点关于他身份的线索。但那个后脑勺纹丝不动，发梢修剪得干净利落，耳朵的轮廓在投影仪的蓝光里显得过分对称。她开始在脑海里飞速排列各种可能性：总部某位高层的亲戚？周经理的私人关系？……那会不会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沈总——寰宇集团清洲分公司的总经理，平时一个月也难得在十七楼露一次面。身后跟着他的助力小姚，小姚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沈总踏入会议室的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隐形的开关。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老徐第一个站起来，业务部的人紧跟着起身，然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站起身来。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林泽宇，他不紧不慢地以一种极为流畅的姿势起身，仿佛只是钢琴演奏家结束一曲后向观众致意的动作。

　　沈总走到会议桌主位，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泽宇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他在落座之前先确定了一下某个关键人物的位置。

　　方稚莼刚压下去的疑问又冒了头，但她来不及深想，沈总已经开口了。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老徐，你先介绍一下项目的整体情况。”

　　老徐打开投影上的PPT，从项目背景开始讲起。首页是一张效果图——几栋流线型的银灰色建筑错落排列，楼宇之间连着空中廊桥，园区正中央是一片下沉式广场，效果图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字：智芯科技园二期·清洲集成电路产业核心承载区。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智芯科技园二期的整体情况。”老徐点了一下翻页笔，PPT跳到项目概况那一页。

　　“智芯科技园是由清洲市政府主导、寰宇集团参与开发的重点产业园区项目。一期已经在两年前投入使用，目前入驻企业四十七家，其中规上集成电路企业十九家，涵盖芯片设计、封装测试、半导体材料三个主要环节，去年的总产值突破八十亿。”

　　他又翻了一页，PPT上出现了一张产业集群分布图，不同颜色的色块标注了不同产业链环节的分布区域。

　　“二期项目是在一期的基础上向北拓展，规划总用地面积约十二万平方米，建筑面积约二十五万平方米，包括四栋研发办公楼、一栋实验中心、一座配套人才公寓，以及一个面向初创芯片企业的孵化加速器。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个园区打造成清洲市最大的芯片产业聚集地。”

　　老徐顿了顿，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变得更郑重了一些。

　　“大家都知道，芯片产业这几年是国家重点扶持的方向，但也是被‘卡脖子’最严重的领域。清洲市的集成电路产业起步不算早，跟上海张江、北京中关村那些老牌芯片聚集区相比，我们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也正是因为有差距，才有追赶的空间。智芯科技园二期，定位就是‘补链’和‘强链’——补的是清洲市在先进封装和芯片测试这两个环节的短板，强的是从设计到制造的整条产业链。”

　　他翻到下一页，PPT上出现了几张对比图。

　　“这是我们的对标案例。硅谷就不说了，国内的话，上海张江用了十五年从一片农田变成中国的‘硅谷’，合肥高新区从零开始用十年时间聚集了超过三百家芯片相关企业。清洲的优势在于地理位置——靠近珠三角电子信息产业带，下游的应用端需求非常旺盛，华为、比亚迪、大疆都在我们周边设厂，他们每年需要的芯片数量是百亿级别的。如果智芯科技园能把芯片设计、制造、封测这条链在清洲本地跑通，对企业的吸引力是非常大的，整个产业集群成型之后，保守估计可以拉动上下游产值超过五百亿。”

　　老徐说完这一段，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业务部的小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坐在角落里的财务部代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然，”老徐话锋一转，“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政策红利是不够的。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在这次投标中拿出一份让政府信服的方案——证明寰宇集团不仅有实力把这个园区建起来，更有能力把它运营好，能真正吸引企业入驻，形成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他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如何打赢这场投标战？

　　“以上是我们团队目前整理出的整体思路，”老徐说道，“大家有什么建议或者想法，可以畅所欲言。尤其是不合理的地方，欢迎提出来一起讨论，我们后面可以修改完善。”

　　老徐坐回到座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语气不重，但分量很足：“老徐把项目情况说得很清楚了。这个项目对分公司的意义，不用我多说。总部盯着，政府那边也在等我们的方案。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听听各个部门站在各自不同角度，有什么好的意见、建议。”

　　方稚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把刚才老徐的汇报和沈总的话都敲进会议记录里。同步，她也在用录音笔做语音记录。

　　“关于施工周期的测算，我有几个问题。”

　　所有脑袋都转向了那个方向。林泽宇放下笔，手指点在材料的某一页上，语气不疾不徐。方稚莼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愣住了。她看着林泽宇的侧脸——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说“有几个问题”的时候，那个语气完全不是新人旁听时该有的语气。

　　老徐显然也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客气地回应：“请说。”

　　“目前的施工周期预估是十八个月，这个数字是基于什么模型算出来的？”

　　业务部的小陈翻到工期测算的那一页，“智芯科技园一期当时也是十八个月，二期虽然体量稍大一些，但经验充足，所以我们觉得十八个月应该没问题。”

　　“参考一期没有问题，”林泽宇的手指在材料上点了一下，“但据我了解，智芯科技园一期施工期间，清洲市没有实行新的环保政策，对吧？”

　　小陈愣了一下：“这个……我们当时确实没有遇到环保停工的情况。但新政策的影响应该也不会太大，最多延期一个月左右。”

　　“不止一个月。”林泽宇翻到材料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的环保评级模块，“你刚才也提到了，二期需要拿到绿色建筑二星评级。这意味着施工期间必须全程达标建筑扬尘、噪音和废水排放三项环保指标。按清洲市去年开始执行的新标准，工地扬尘超过每立方米一百五十微克就必须停工整改。去年下半年，科兴港附近有四个工地因为扬尘超标被叫停，平均停工时间是——四十七天。”他继续说：“如果把雨季停工、中高考禁噪期、材料供应链的波动全部算进去，十八个月基本上是完不成的。”

　　小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坐在他旁边的老徐扶了下眼镜，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业务部的几个人开始低头翻手里的材料，小声交头接耳。方稚莼看见负责工期测算的小陈在会议材料上重新标注，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方稚莼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她刚才打的那一行会议记录——“林泽宇就施工周期提出相关疑问”——光标还在“疑问”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地等着她继续往下写。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自己不熟悉林泽宇口中说的这些环保政策，不知道“一百五十微克”这些数字他到底是从哪里凭空捏出来的。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些专业术语就算真的存在，也不应该从一个行政部轮岗新人的嘴里蹦出来，这显然是行家里手才有的判断。

　　正在她愣神的功夫，她的镜像观影综合征适时地接管了她的大脑。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会议室在她眼前褪色了。日光灯的白被替换成某种冷冽的蓝灰色调，会议桌变成了金属质感的战术指挥台，投影屏幕上的PPT被一道缓缓下降的巨大电子地图取代。地图上闪烁着一个红色的标记点——科兴港。这就是这场战役的最终目标。

　　而她面前这位——不叫林泽宇，而是“幽灵”，是国际军火商组织派驻亚太区的头号特工。他精通伪装，擅长渗透，能在目标单位入职第一天就获取所有关键人物的信任。他的绝技是在开会时用看似无害的技术性质疑，逐步瓦解竞标团队的信心，从而达到最终破坏投标的目的。代号：北极狐。

　　方稚莼——不，她现在的代号是“麻雀”。她是反情报联盟派驻寰宇集团的地下联络员，任务是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识别并清除潜伏在公司内部的一切敌方特工。她今天下午的目标，就是这只北极狐。

　　此刻，北极狐正在向整个会议室施加他的精神控制。他那不疾不徐的语速是一种催眠术，每一个精准的数据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接下来一定会提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建议，把整个竞标方案带进沟里。而会议室里这些被他迷惑的人——沈总、老徐、小陈、整个业务部的同事——没有一个看穿他的真面目。只有她。只有麻雀能拯救这个项目。

　　林泽宇的嘴还在动。他正在说什么关于供应链优化的方案。方稚莼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因为她的脑内已经在自动给他配音了——“你们的供应链太脆弱了，只要我在清洲港的仓库里放一把火，你们的建材就全部断供。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和我合作，我有办法在越南那边给你们弄到一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钢材……”

　　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方稚莼看着他那张还在侃侃而谈的侧脸，心里的怒火和某种奇怪的兴奋感同时升腾起来。她手里握着的笔似乎变成了一把微型手枪。她需要更隐蔽的方式。一道激光瞄准点无声地落在了林泽宇的额头上。从通风管道里降下四名全副武装的反恐特勤，从窗外倒挂下来两名狙击手，从会议桌底下钻出三个潜伏已久的便衣特工。所有火力点对准了那个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供应链管理的北极狐。

　　“开火。”麻雀轻声说。

　　在方稚莼的脑海里，林泽宇——不，幽灵——不，北极狐——被来自八个方向的正义火力同时击中。激光、子弹、烟雾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会议室里的忍者飞镖——全部招呼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缓缓倒在战术指挥台上，临死前转头看了她一眼，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你怎么看穿的……”

　　麻雀吹了吹枪口不存在的硝烟，微微一笑。

　　“你中午的鳕鱼便当出卖了你！鳕鱼配菠菜的组合，只有在《深海潜伏》的接头暗号菜单里才有。”

　　方稚莼在脑子里为这段剧本鼓了鼓掌。结局正义战胜了邪恶，大反派被击毙，麻雀完成了任务，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从催眠状态中醒来，对她报以感激和崇敬的目光。她被自己想象的剧本逗得差点哼出《碟中谍》的主题曲，攥着笔在本子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只小人，头上戴着一个反派光环，身上插满了箭，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北极狐”。然后在箭头后面画了一个跪地投降的小人，旁边写着“方小狼胜利”。她把笔放下的时候，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格外明媚，空调格外凉爽，黄焖鸡米饭的余味在舌尖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