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轻云步月

12、天才枪手变身马屁少女 投标当天，

　　投标当天，清洲市又恢复了那种热烘烘的、让人一动就出一身汗的天气。

　　方稚莼早上六点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像一尊还没上色的泥塑，坐在床边发了三分钟的呆。然后她突然一个激灵，嘴里念叨了一句“今天投标”，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她对着镜子拍了三遍冷水脸，直到确认自己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昨晚熬夜看剧的人，才放心地去衣柜前翻衣服。

　　她选了一件浅杏色的西装领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白色针织小坎肩，穿上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还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旗开得胜”。因为何漫漫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去上班了。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半。她本以为自己今天应该是部门来的最早的人，结果一推开十七楼的玻璃门，就看见会议室灯亮着，门半掩，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她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一瞧：裴聿安西装革履地站在投影前，正和业务部的人核对最终版讲稿；林泽宇坐在一旁，翻着那份已经翻了几十遍的标书，神情专注得像考场上最后一分钟还在检查答题卡的考生。她留意到林泽宇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服，里面是干净的V领白T，正式里带着点随性，加上他那种不说话就容易让人误以为是“行走的禁欲系画报”的颜值，和一副浑然天成的精英气场，倒真像从哪部商战片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方稚莼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大清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华尔街之狼》，不会一会还要一起喊口号助威吧。

　　周经理从她身后经过，见她站在门口，顺手把一份文件塞进她怀里：“小方，来的正好。今天裴总亲自去投标现场讲标，这些资料你按顺序整理好，抓紧时间。”

　　“好的，周经理。”方稚莼抱着资料回到工位，开始做最后的整理。

　　上午十点，智芯科技园二期工作专班全体准时抵达位于清洲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投标现场。方稚莼作为行政保障人员，胸前挂着工作牌，怀里抱着资料袋，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感觉自己活像古装剧里跟在将军身后负责看管帅旗的小兵。交易中心的大厅又高又冷，灯光打得很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比平时严肃三分。几排座椅整整齐齐地摆在等候区，墙上的电子屏轮番滚动着项目编号和开标时间，广播里偶尔传出一段无波无澜的提示音。

　　“参加智芯科技园二期项目投标的单位，请到C区第三评审室签到，并准备抽签。”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像从某种自动播报系统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方稚莼跟着队伍来到C区，第三评审室门口的等候区已经坐满了人。她悄悄打量着其他几家投标单位的人，有的穿得像从卖场海报上走下来的销售人员，领带紧得跟项圈似的；有的一看就是老牌工程公司出来的，平均年龄偏大。还有一家更夸张，统一穿深蓝色Polo衫，后背还印着公司logo，像来参加团建。方稚莼看着他们，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林泽宇：“那家穿队服的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林泽宇扫了一眼，低头整理自己手里的资料：“那是这次最强的竞争对手之一。他们做产业园运营很强。也只有你会‘以貌取人’。”

　　“你怎么逮着机会就损我？”方稚莼不露声色地轻轻打了一下林泽宇的胳膊，又指了指角落里一群安安静静看文件的人，“那他们呢？”

　　“那家胜在报价策略，擅长打低价。不过技术标偏弱。”

　　“那我们呢？”方稚莼顺嘴就问。

　　林泽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们的综合实力略强一些。方案比较稳健，运营案例质量也比较高，而且总经理亲自讲标。只要答辩不出岔子，胜算应该是有的。”

　　“你这话说的，像考前老师发来的押题消息，说是‘重点都划了，剩下看你们自己’。”方稚莼小声道，“听上去很稳，又总觉得还藏着两句‘万一’。我们到底行不行啊？”

　　林泽宇不耐烦地答道：“你去问评标委员会去，别来问我。”

　　方稚莼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狐狸”。

　　林泽宇把手里的抽签号牌递给她，“拿好。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别让任何一张纸落地。”

　　“放心吧，我的手比502还稳。”方稚莼把资料袋紧紧抱在胸前，那架势像抱着传国玉玺。

　　抽签在评审室门口进行。方稚莼看见前面几家公司依次上去摸号，动作都挺郑重，像在彩票站刮奖。项目经理老徐代表寰宇集团抽签，伸手进去不过两秒，抽出来一张签，旁边的业务部小陈接过去一看，松了一口气：“第三。不算太靠前，也有准备时间。”方稚莼听见身后林泽宇低低说了一句：“合适。”裴聿安也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这个顺序。老徐把签号递给工作人员登记，神态自若得好像胜算又多了一分。

　　评审室旁边有条窄窄的走廊，几个投标单位各自找地方做最后的准备。方稚莼坐在靠门的位置，林泽宇坐在她旁边。方稚莼闲得慌，小声问：“每家进去，一般要讲多久？”

　　“三十分钟陈述，十五分钟答辩。”林泽宇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第一家现在应该差不多讲完了。”

　　他说完，把标书往旁边一放，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去趟洗手间。”方稚莼“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看时间还早，自己也站起来，慢悠悠地往洗手间走。交易中心的洗手间离评审室有段距离，要拐两个弯，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脚步声都被吸得软塌塌的。方稚莼从女洗手间出来，刚走到洗手台那里抽纸巾擦手，就听见外面过道传来两个熟悉的说话声。

　　她放轻了动作，透过半掩着的门边望出去，是林泽宇和裴聿安。他们站在消防通道口，背对着她。方稚莼擦手的动作越来越慢，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讲标你正常发挥就行。”林泽宇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过道里还是能听见，“凭你的经验，十拿九稳。”

　　裴聿安笑了下：“这么信我？不过，这是我来清洲分公司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得漂亮。”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林泽宇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像老友之间那种不必挑明的调侃，“你负责冲锋陷阵，我负责粮草辎重。”

　　“你说得倒是轻松。”裴聿安低头整了整袖口，“怎么看你这军师都比我这个将军紧张。”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方稚莼从洗手间出来时，两人已经离开了。她疑惑了半晌，虽然听不太清全部内容，但“十拿九稳”“你负责冲锋陷阵”“将军”“军师”这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钻进了她耳朵里。方稚莼在心里犯起嘀咕：这哪像总经理和行政轮岗实习生的对话，分明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互相托底。林泽宇跟裴聿安说话时那种语气，和平时在办公室里使唤她的样子判若两人，半点没有下属该有的拘谨。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稚莼的胡思乱想突然被广播声利落地打断了。广播里传来提示：“请第三家投标单位准备入场。”方稚莼回过神，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快步往等候区走。她看见林泽宇已经站在评审室门口，裴聿安站在他旁边。裴聿安正把讲稿最后两页轻轻翻过，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一把已经拉满的弓，只等进场那一秒。林泽宇则站得松弛而笃定，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眼神平静得不像在等一场硬仗，倒像在等一艘早就知道会准时靠岸的船。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要上场的主角，一个像在幕后画分镜的导演。

　　方稚莼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极了她看过八百遍的那种并肩作战的电影场景。她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跳出了《无间道》的最后一个天台镜头——刘德华和梁朝伟站在天台上，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暗自较量，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胜负未分，但空气里已经全是刀光。

　　她按了按心口，对自己说：别又犯病了，这不是电影，你也不是女主角。可她的镜像观影综合征显然不打算听她的话。因为林泽宇朝她这边侧了下脸，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过来。她的脚就自己动了。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她不再站在清洲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冷白冷白的走廊里了。她是《天才枪手》里的琳，攥着准考证，在考场外的长椅上等待入场的钟声。四周全是穿着不同制服的竞争对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心事。而林泽宇是班克，那个智商高到没朋友、说话永远冷冰冰的天才搭档。他刚刚朝她做的那个口型，不是“过来”，是“准备好了吗”。于是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把资料袋当成装满草稿纸的书包，朝评审室门口走过去。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评审室的门缝里漏出一束光，像考试即将开始的信号。背景音乐是那首紧张的钢琴曲，快得她心跳都跟着同步提速。她知道，这一场“考试”，他们要一起交卷。

　　但和电影不一样的是，《天才枪手》里的班克最后没有站在她这边，他转身走了。而林泽宇此时，正替她挡开了一个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然后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跟紧，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方稚莼回过神，怀里的资料袋被她抱得死紧。她看着林泽宇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切”了一声：行吧，电影里的搭档没有一个靠得住，眼前这个不会在进场前突然消失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紧张地拉了一下林泽宇的袖口，声音压得又小又急：“林泽宇，你不会一会儿也突然‘下线’吧？”

　　林泽宇脚步没停，只低低“啧”了一声：“什么‘下线’，现在是要‘上场’了，方姐！想什么呢？”

　　前方，裴聿安催促的声音，唤醒了方稚莼。方稚莼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老毛病，求你今天放过我。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能因为我丢了项目。”

　　她正在心里默默祈祷，忽然觉得怀里一滑——那摞资料像一条活鱼，顺着她汗湿的掌心就要往地上溜。方稚莼低呼一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捞了一把，却只碰到文件夹冰凉的一角。眼看资料就要散在评审室门口，旁边伸过一只手，动作极快，稳稳地托住了纸页另一头。林泽宇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摞马上就要“壮烈牺牲”的标书，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刚才谁说自己的手比502还稳？”他低声说。

　　方稚莼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伸手把资料重新抱紧，像从悬崖边抢回一条命那样小心翼翼：“意外。纯属意外。我平常拿十个外卖都不带晃的。”

　　“那最好。”林泽宇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了，进场。跟紧我，别走丢。”方稚莼抱起资料，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快步跟了上去。

　　——

　　投标现场正式进入寰宇集团讲标环节。裴聿安负责主讲和答辩，项目经理老徐和林泽宇则负责必要时做补充，方稚莼作为行政保障人员，坐在最后排，负责记录。裴聿安站在评审席正前方，身姿挺拔，声音不疾不徐。PPT翻过一页又一页，他从项目理解讲到运营规划，从产业集群讲到风险管理，条理清晰，节奏舒服，连方稚莼这个每天被行政事务磨得对数字过敏的人都听进去了。

　　方稚莼听得手心微微冒汗，比自己上去讲还紧张。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林泽宇全程没怎么动，只有目光在评审和屏幕之间来回切。她发现他每次听完一个关键数据，都会极轻地转一下手里的笔，像在心里打了个勾。裴聿安讲到风险预案时，林泽宇的笔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点，像落下一枚早就备好的棋子。方稚莼看得有点出神，忽然又想起《天才枪手》里那些在考场外传递答案的桥段。她赶紧把思绪收回来，低头在本子上认认真真记下时间节点，嘴里无声念叨：“我不是琳，我不是琳，认真工作，认真工作。”

　　裴聿安讲完，评审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几声零星的、带着赞许意味的点头。他朝评审席微微欠身，说了句“谢谢各位专家”。

　　紧接着是评委提问环节。几个问题抛出来，有关于招商节奏的，有关于人才公寓配比的，还有一个问到若入驻率不及预期如何兜底。裴聿安都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把话说满，又句句落到了评委关心的点上。方稚莼坐在后排，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等他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才把手心里攥了半天的纸巾慢慢松开。评审席上几位专家低声交换了几句，随后宣布流程结束，请下一个投标单位进场。

　　走出评审室，方稚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心里想：我司总经理真长脸！

　　等候区的人远远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来。业务部的小陈第一个凑过来：“怎么样？评委什么反应？”方稚莼把资料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扬，眼睛亮得跟刚看完演唱会似的：“你们是没进去。裴总那叫一个稳，项目定位讲得像在给评委上课，风险预案那段，更是应对自如。我都怀疑自己不是来投标的，是来听了一场裴总的TED演讲。”

　　小陈听得眼睛发直，直说“真的假的”。老徐在旁边点着头补充：“评委们确实听得比较投入，裴总的回答也都在点上，说明我们的方案他们很感兴趣。”一句话，让大家的士气又往上蹿了半截。方稚莼像找到了战友，正准备再添油加醋夸几句，后脑勺就被人用文件轻轻敲了一下。

　　“差不多得了。”林泽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握着矿泉水，表情淡淡的，“你现在这个状态，可以直接去楼下给裴总租个应援灯牌了。”

　　方稚莼回头瞪他：“我这是如实转述。你不懂，我这叫把现场的气氛原汁原味带回给团队。”

　　“原味带回团队，怎么光听见你吹彩虹屁。”林泽宇喝了口水，“中标结果还没出来呢，最忌讳半场开香槟、花花轿子众人抬。”

　　“林泽宇，你是嫉妒吧？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懂吗？”方稚莼做了个鬼脸，刚想继续输出，被裴聿安从后面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笑得无奈又好看：“好了，等最终结果吧。”方稚莼立刻收了声，乖乖“哦”了一声。只是眼角余光里，林泽宇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一直挂在那儿，像在说：看吧，马屁拍在马蹄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