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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情的野猫和秃头的猫头鹰一起加班 裴聿安新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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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安新官上任,他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智芯科技园二期”投标项目。他亲自挂帅担任投标工作专班组长,业务部、财务部、法务部、行政部各自抽调人手,连周经理都被拉进去负责统筹协调。最让方稚莼意外的是,林泽宇一个行政部轮岗的“关系户”,居然也被裴聿安点名进了专班。而且不是打杂——裴聿安的原话是:“林泽宇对数据的敏感度很高,让他一起参与投标文件的终审。”
方稚莼当时正在整理会议材料,听到周经理传达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订书机差点钉进桌板。她侧头看了一眼隔板那边的林泽宇,他一如往常地对着电脑屏幕审核流程数据,修长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来回移动,偶尔用笔在便签上记下一些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被总经理点名参与终审这件事,跟他每天早上去茶水间倒水一样稀松平常。方稚莼撇了撇嘴,默默吐槽:瞧把他能的,真当自己是总部派来的“钦差大臣”。
因为投标日只剩不到一周,裴聿安要求专班全员加班审核投标文件,行政部也必须留人负责后勤保障。周经理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张姐、王敏华、刘佳倩、赵玲玲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了方稚莼身上。
“小方啊,你辛苦一下,跟着专班加夜班。主要就是打印、复印、订材料、买点夜宵饮料什么的,都是你拿手的。”
方稚莼笑得比哭还难看:“好的,周经理。”
她心里想的是:我拿手的是打印和复印吗?我拿手的是准时下班回家躺平。但想归想,晚上她还是留了下来。
——
晚上九点四十分,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业务部的人围在会议桌前逐页核对招标文件,财务部梁会计架着眼镜在预算表上圈圈画画,法务部的律师对着招标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方稚莼坐在角落里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一台打印机、一摞A4纸、两包新拆封的速溶咖啡和三袋苏打饼干。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驻守在沙漠驿站里的补给兵,而面前这帮人是一支濒临渴死的商队。
林泽宇坐在会议桌最里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投标文件。他脊背微微前倾,目光像一把在纸页上缓慢推进的尺子,发现有疑问的地方就拿笔轻轻一划,或是在旁边的便签上记下一些文字和符号。他那认真专注的模样,像极了在故宫修文物的老师傅,就差没戴一副白手套,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照。
到了夜里十点,其他人陆续撑不住,开始收拾东西撤退。业务部的小陈是第一个走的,走之前还专门绕到林泽宇旁边看了一眼他在看什么,然后露出一种“这人跟我们不是一个物种”的表情离开了。财务部梁会计和法务部的律师也合上了电脑,走时留下了一句“你们也别太晚,铁打的人也要睡觉”。很快,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林泽宇和方稚莼两个人——林泽宇还在研究标书的细节和竞争对手公司的优劣势,方稚莼则已经困得灵魂出窍了。
她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面上坠,刚要趴下去眯五分钟,就听见有人用指节在她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方稚莼,别睡。”林泽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桌边了,手里拿着两页摊开的标书,页角往里折了一下,“帮我把第47页到52页重新打一份,标黄色那几处我要做数据比对。”他把手里的纸往她面前轻轻一搁。
方稚莼勉强睁开眼,视线还是花的。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这张“人形催命符”是真实存在的。她抹了把脸,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泽宇,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不是上午十一点。你要打印就打印,能不能别站得这么近,大半夜的还怪吓人的。”
“我站得近,是怕你听不见。”他语气平淡,人已经转身往会议桌走,“快点打完拿给我。谢谢。”
方稚莼望着他的背影,抓起那两页标书,一边打印一边在心里把“林泽宇”三个字和“周扒皮”做了交叉比对。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法老盯上的苦力,连打个盹的资格都没有。她把文件打好,抱到会议桌前,往林泽宇手边一放,语气里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干脆:“给。林大总管,请过目。”
“你怎么跟个半夜发情的野猫似的,乱叫。”他没抬头,接过文件,顺手用笔在某一处标了个记号,“你最好别走,后面可能还要改。”
“野猫?发情?”方稚莼一下子整个人都清醒了,像被人兜头浇了杯冰水。她瞪圆了眼,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做出一副要往林泽宇砸去的架势,“林泽宇,你是赌我不敢拿订书机抡你,是吗?其他人都走了,我还留在这伺候你。你居然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张嘴就说我是野猫——我要是野猫,你就是那种半夜蹲在田里、盯着别人干活的猫头鹰,还是秃了毛的那种。”
林泽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半点被威胁到的样子,反而像在欣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转了下手里的笔:“你朝我扔订书机,造成工伤,你还得贴身服侍我,不太划算吧?就你现在这样,不需要任何武器,光凭声音就能把全楼的声控灯都喊亮。”
“你——”方稚莼举着订书机的手在半空颤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砸出去。她把订书机“啪”地往桌上一拍,声音响得她自己的心都跟着震了一下。“行,林泽宇,你继续跟你的标书相亲相爱吧。我要下班了。谁爱伺候谁伺候,我不奉陪了。”方稚莼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她走得又急又冲,满肚子都是被气得发酸的火气,步子快得几乎是带着小跑。
她刚要拉开会议室的门,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她整个人来不及刹车,额头“咚”地一下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干净的白T恤,微凉的男士香水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木质气息。
“方稚莼?”裴聿安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想笑又不好笑的克制,“着急回去?也不用这么用力,你的脑袋应该硬不过门吧?”
方稚莼猛地抬头,对上了新总经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脑袋“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用遥控器按了暂停。刚才还烧到头顶的火气,瞬间被眼前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浇灭了七分,剩下三分全变成了窘迫。她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解释:“裴、裴总,我……我正要去……”
裴聿安对着她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忙了一晚上,辛苦了。我点了些夜宵。”他抬了抬另一只手里的外卖袋,“蟹黄小笼包、燕窝粥,一起吃点再回去。”
方稚莼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在这一秒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见了。她捂住肚子,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发际线。身后传来林泽宇的不疾不徐的声音:“你们先吃吧,我把这几页核完。尤其是小方,小孩子还在发育期,饿了她的胃会提意见,等会儿可能连外卖袋都要啃了。”
方稚莼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在心里咬碎了一口牙:裴总面前,先放过你。等明天午休,我再去你工位边上吃臭豆腐,臭死你。
夜宵是裴聿安亲自分的。他把蟹黄小笼包端到会议桌空处,又给方稚莼盛了一小碗燕窝粥,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来家里做客的朋友。方稚莼双手捧着那碗热腾腾的粥,感动得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整个人像一株在加班旱地里蔫了半夜、终于被浇了水的绿萝。林泽宇则依旧坐在他那堆标书前,头也不抬地翻着页,只在裴聿安把一份小笼包推到他面前时,淡淡说了句“先吃吧”。
等方稚莼把一碗粥和两个小笼包消灭得干干净净,困意再次像涨潮一样漫了上来。她靠在椅背上消食,眼睛半睁半闭,就在她几乎要进入梦乡的时候,林泽宇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又开口了。
“方稚莼,帮我把那几处页码也重新打一份。”林泽宇冷不丁地又飞过来一条指令。
方稚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从一数到五,然后转身去打印。打完回来,又听见他说:“再给我泡杯咖啡,不加糖。”
“咖啡豆没了,只有速溶的。”她说。
“速溶的也行。困了。”
“你也会困啊?”方稚莼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还以为你是太阳能驱动的人工智能。”
“我是一体机,偶尔也要插电。”林泽宇抬起头,眼底确实浮着两抹极淡的红血丝,但神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方稚莼泡好咖啡端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她的手背。她没好气地缩回手,小声嘀咕:“活人在这儿给你当后勤机器人,你还真不客气。”林泽宇抿了口咖啡,回了一句:“机器人不会抱怨,你比机器人多一个减分项。”
方稚莼杵在旁边,气得想把他那份投标文件揉成纸团丢进碎纸机。就在这股怒意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她的镜像观影综合征又不请自来了。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脑内画面切到了老电影《摩登时代》——卓别林站在流水线边,手里扳手转得跟风火轮似的,被机器追着转,连喘气都成了奢侈。方稚莼当然不是卓别林,她是流水线旁那个系着围裙的小女工,而林泽宇是工厂里那个只会按铃催工的头目——不,他连头目都算不上,他顶多是流水线末端那台永远不坏、永远在转、偶尔还会夹人手指的打孔机。他只会在她刚坐下的时候“叮”一声弹出新指示,像吐纸一样层出不穷。她在他的节奏里疲于奔命,最后终于等到机器卡纸的那一刻——她幻想着自己拿着一个巨大的扳手,把林泽宇这颗过于尽责的“打孔机”从流水线上拆下来,丢进了标着“返厂维修”的纸箱里。世界清静了。
方稚莼靠着这段脑补,硬是把那点残存的清醒撑到了十一点。这时,她看到裴聿安和林泽宇正一起坐在会议桌边,对着摊开的那几页标书低声讨论着几处技术指标的修正逻辑,还有一些投标报价的边界问题。林泽宇用笔尖在某行数据下面轻轻一划,裴聿安便凑近看了一眼,点点头,又补了两句。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像两部运转精密的机器在用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语言交换参数。方稚莼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个人一坐在一起,办公室的气场都跟着变了,活脱脱像什么精英商业片里的深夜谈判镜头。她打了个哈欠,在心里给这部“电影”暂定了一个名字——《标书风云》。而她,依旧是那个在画面边缘负责端茶倒水的小配角。
裴聿安和林泽宇交流了大约二十分钟。方稚莼听不懂,也困得不想懂。她只知道小笼包很香、燕窝粥很甜,裴总说话声音很好听,林泽宇那台人形打孔机终于在凌晨十二点半前把标书改完了。裴聿安把终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翻到关键页核对了几处数据,最后点点头:“可以了。明天再让专班每个人过一遍,就差不多了。”
方稚莼差点当场鼓掌。她飞快地收拾好东西,把空餐盒丢进垃圾袋,又检查了门窗和电器。裴聿安拿起外套,说:“太晚了,我送你们。”
方稚莼受宠若惊:“裴总,这怎么好意思……”
“太晚了,你一个女生不安全。”裴聿安笑着按了电梯,“我下负一开车,你们在一楼大门口等我。”
方稚莼在心里又给他加了十分。
裴聿安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没有迈巴赫那么扎眼,但座椅照样舒适得让方稚莼一坐进去就差点睡着。她撑着眼皮坐在后排,林泽宇坐副驾驶,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脸隐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里,看不出是困了还是在想事情。车厢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裴聿安车载音箱里一首很轻的英文歌。方稚莼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夜路在路灯下一段一段地亮,脑子里像被那首英文歌泡软了,整个人懒洋洋的。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她入职以来最像电影的一幕了——深夜的顺风车,好听的英文歌,帅气的总经理,以及副驾上那个不说话时勉强也能入画的男人。
裴聿安先送了林泽宇。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满高大棕榈树的岔路,最后在一片看起来像独栋别墅区的地方缓缓停下。夜色很重,路灯隔得也远,方稚莼只模模糊糊看见几处造型别致的小楼掩在浓密的树影里,有矮墙,有爬着藤蔓的栅栏,门口亮着几盏暖黄的灯。她依稀瞥见入口处一块石墙上嵌着几个字,像是什么“兰庭”“公馆”之类的。
林泽宇下车前和裴聿安低声说了句什么,裴聿安点点头,又补了句:“明天上午你多睡会儿,晚点来公司就行。”林泽宇“嗯”了一声。方稚莼转头看见他走进那片树影深处,修长的身影确实略显疲惫。
裴聿安把车继续往前开。到了方稚莼住的小区门口,他停稳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上午补休半天,我让周经理不要给你排重要事务。”
方稚莼有那么一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弯腰道谢:“谢谢裴总!你人真的太好了!我明天一定满血复活,继续为智芯二期发光发热!”
裴聿安笑了笑,道了声“晚安”。车子掉头开走了。
方稚莼站在路边,看着雷克萨斯缓缓汇入深夜的车河。她抱着托特包往小区里走,风里裹着玉兰花的香气,吹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回到公寓,也懒得洗漱,换了睡衣,直接爬上床,闭上眼睛,却发现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眼前反复闪过那些画面:裴聿安把燕窝粥递过来时温和的笑,他在车里说“明天补休半天”时专注的眼神,还有他说“晚安”时微微侧过来的脸。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她的镜像观影综合征像一盘被按下播放键的录像带,在深夜里悄然转动。她把自己塞进了一部有着柠檬气泡水味道的浪漫爱情电影里。是《爱你,罗茜》的色调。她变成了住在伦敦郊区的普通女孩,在一家小出版社做行政,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吞水,而裴聿安是刚刚搬进隔壁街区的年轻主编,长得好看,笑起来很暖,养了一只叫不出品种的狗。他们在便利店门口偶遇,他帮她捡起掉落的便当盒,指尖碰到她手腕时,BGM是一段轻快的手风琴。他低头笑着对她说:“晚安,罗茜。”她在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捂住狂跳的心口,半天没缓过劲。
方稚莼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这样很荒唐。但她还是没忍住,迷迷糊糊地想:裴聿安这种人,大概就是电影里那种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流浪猫的男主角。跟他相比,林泽宇算什么?顶多是个从早到晚盯着她打印页码的反派监工。不,监工都比他可爱。但奇怪的是,当她终于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裴聿安那句“晚安”,而是林泽宇在会议室用手指点着标书、头也不抬地说“你最好别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