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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翻白眼 我的拼豆 ...

  •   半夜三点,宿舍灯已经熄了,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隔着床帘传来轻重不一的鼾声。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拇指根部那块月牙形的疤贴着生锈的铁杆,凉意从金属表面渗进来,一直爬到手腕。
      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震动,轰隆隆地搅着夜色,雨跟着落下来,不是暴雨,是绵密的、黏腻的细雨,淅淅沥沥地冲刷着九月的干热,空气里浮着一股灰尘被浇湿后的土腥味。
      赵戈那句“下次见”还在脑子里,他从不和我说再见,唯一一次还是三年级还没玩得熟的时候。
      至于怎么认识赵戈的,我没什么印象。我不主动交朋友,应该是他先朝我伸出手,他原本就是比我主动很多的人。
      他家在村头,每次放学都会路过他家,可他从不邀我进去,总是站在院门口,等我走远了,才转身推门。
      村头不远处有个桥,那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我每天都桥头下等他。
      那天我没等到他,桥面的石板上只有雨水积成的小洼,映着灰蒙蒙的天。于是我去他家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满嘴胡子的男人,门缝里的光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我,眼白很多,声音很厚,闷在胸腔里:“你是谁?”
      我支吾开口:“叔——叔好,我是赵戈同学,等他去学校。”
      “别等他,他今天不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赵戈爸。我本能的怕这个男人,视线不敢往上抬,只往下瞟了一眼,门里阴影处,一只鞋尖露出来,那是赵戈的,他就在门后,我能感觉到。
      我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叔叔今天要交作业,赵戈不去的话老师会问的。”
      我说完,男人的手猛地往门里一扯,赵戈被拽了出来,手指还死死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
      然后他爸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闷响一声,赵戈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踉跄几步,差点撞进我怀里,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的眼睛很红,没哭,是憋出来的红,眼眶周围泛着青,浑身绷着又忽然松垮下去:“洺,你先去吧。”
      “我一直等你。”他爸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地钉在我脸上。
      我的膝盖发软,双腿打颤,不敢看回去。
      赵戈低下头没再看我,裤缝旁的手攥成拳,骨节顶得皮肤发白:“对不起,洺,走吧,不要迟到了,再见。”
      我看到他眼底晃了一下,是求救的光,很弱。可我还是转身走了,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
      拇指根部那块疤贴着生锈的栏杆,凉意越来越重。那天我隐约明白了,我为什么后来会和他熟起来——因为我逃了,而他没逃掉。
      没睡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熬夜的后遗症。
      我抹了把脸,皮肤是凉的,眼皮下却烫得厉害。
      赵戈有个习惯——总是卡点到教室,后来不知道还是不是,总之早去比较好。
      没有熬夜的习惯的原因,熬一次胸口闷的厉害,隐隐有什么东西陷下去,我抹了把脸,拉起书包下楼,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来,刺得眼睛一眯,是小冬发来的。
      “长洺一起去教室。”
      新生活,交朋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好的,我在楼下等你。”
      刚到楼下,玻璃门外直直站着一个人。晨光从东侧切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冲我笑,嘴角扬着,和正常人一样,会笑,会受伤,可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句:“你不知道那个疯子为什么不来学校吗?”
      那个笑还在那,我垂下眼,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开口,声音清亮,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去上早八吗?”
      我抬起脸,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牵,高中同学说过这样笑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下一秒他嘴角弧度反而大了些:“我也是,一起走。”
      不是有距离感吗?
      我抿住唇,目光忽然落在他书包外侧挂着的拼豆,两个卡通小人,一蓝一粉,颜色淡了,露出底层的白。
      他一下子就抓起那个拼豆,指腹蹭着蓝色的那个:“这是初一我生日的时候你送的,你拼了三个小时,”他看向我,眼睛弯着,笑意和刚才不同,像在回味什么,“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我咳了一声,把喉咙里的涩意压下去,语气硬了些:“那三个小时真的很无聊。”
      他摩挲了一下,放下去,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叩了两下:“让你无聊了,对不起,以后我给你做。”
      我想说不用了,更想骂——我一点都不想给你做,是你硬要我才做的。我张嘴冒出两个字:“没事。”
      内心和本人似乎完全独立,内心在咆哮,面上却风平浪静。
      我总是无法对他说那种,或许这也是一种被他规训出来的习惯。
      “长洺。”身后传来小冬的声音。
      “小冬。”
      话语刚落,赵戈紧跟着重复了一句,语速很慢,像在咀嚼这个名字:“小冬。”
      小冬一脸热情打招呼:“hello赵戈,又见面了,比在高中更常见。”
      赵戈表情很淡,眼皮半垂着,他这人就这样,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
      “小冬走吧,等下迟到了。”我说。
      赵戈舔了一下嘴角,右眼眨了一下,又眨一下。
      “好嘞。”小冬蹦了一下,下了两个台阶。
      路上人越来越多,晨光蒸散了云,撒入校园,一夜雨后,空气里浮着干草被晒透的香气。
      小冬走在前面,我跟赵戈并排,他在我左边,靠得很近,手肘几乎要擦到我的,我的脚快要踩进路边的绿萍地里。
      小冬扭回头,看赵戈:“一个一中,”又看我,“一个三中,难道你们是初中同学?还是小学同学啊?”
      “都是。”他回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尾音落得很稳,我的耳朵生理反应抖了一下。
      小冬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眼睛圆滚滚的:“那你们就是发小咯。”
      赵戈没再出声,视线却斜过来,落在我侧脸上,沉甸甸的。
      “是的小冬。”我没再弯嘴角,生怕某人又以为我很高兴。
      “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大学同学。”小冬退到我旁边,手掌拍在我右肩上,力道不重:“这辈子没几个这么有缘了。”
      下一秒左肩落下来一只手,没有拍,就那么直直地放着,力道比小冬的重一点,掌心温度透过校服布料透进来。
      声音传进耳朵里:“小学四年级上册,洺就说这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
      说完那只手收回去,我觉得那一片肩膀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烙了一下。
      走了一会,好几个赶着去上课的身影从两侧过去,还扭头看了一眼。我这才注意到我们三并排,把半幅路面都占了。
      初中那会我和赵戈卡点去教室,两个老师并排上楼,胳膊肘挨着胳膊肘,把楼梯堵得严严实实。赵戈看了我一眼,做出咂嘴的口型,眉梢挑着,我摊手表示无语。
      我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如果没有赵戈,我连摊手的动作的不会做,只会和老师礼貌问好。
      下一秒,赵戈竟然拉着我就从老师一旁刷的跑上去,掌心烫而干燥,拽得很紧。
      那时他是那样放荡不羁,我虽然觉得这个词和他性格完全不搭,但他拉着我,头也不回跑上楼的样子,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来,确实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少年气。
      我听见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好像在念叨我们,我却并不觉得丢脸,从小规规矩矩惯了,那一刻胸腔里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现在我们三并排走着,占了一半路面,确实欠骂。我瞟了一眼赵戈的方向,没一秒他的声音就荡过来:“怎么了?”
      我停下来,“有点挡道。你们先走,我跟在后面。”
      赵戈看了一眼小冬,下颌朝前抬了抬:“小冬胖,占的多,走前面不挤。”
      小冬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和嘴巴,脸倏地冷下来,嘴里嘟囔一句我听不懂的方言,接着赵戈竟然回了一句,语调平平的。
      熟人装不虾吗?
      “我觉得小冬很可爱。”我说,话音刚落,旁边安静了两秒,赵戈的下巴绷得很紧,嘴角那道弧度死死压着,然后不受控制似的鼓一下嘴,眼皮一翻,露出大片眼白。
      他从小这样,情绪一上头就鼓嘴翻白眼,还总是往右翻。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咬着腮帮子没让他们发现。
      小冬笑起来:“谢谢长洺,还是你好。”
      我悄无声息瞟一眼赵戈:“没什么,我说的是心里话。”
      下一秒身旁刷的一下。
      赵戈走了,很快,一句话没说。他还是那样,情绪兜不住,不管有没有外人,说走就走。
      小冬指了那个背影:“他好像生气了。”
      “他有点幼稚。”我说。
      小冬忽然大笑出声,前俯后仰的。我不解看着他,他摆手,“没事没事,他的样子真的好搞笑哈哈哈。”
      那个背影没走远,晨光把他染过的头发照得更黄,发尾翘着,像一簇枯干的草。
      染发他初中就染过,被校长拉去主席台,当着全校人的面通报批评,后面剃了寸头,露出整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没了前额碎发的遮挡,干净又阴郁。
      身高在那年发力似的超过了我,长到了一米八,成了整个年级最高的。
      后来一个月里,他和小学的那个大哥走得越来越近,出租大哥成了整个年级的混混头子,和小学不同了,他开始抽烟,大家,混社会,外号“社会人”。
      那会我和大哥只是打招呼的小学同学关系,可有次我竟然在赵戈身上闻到了烟味,很淡,很淡,但我确实闻到了,他说那是大哥抽的,不小心染到了。
      那个星期五,从镇里回家,他让别等他。
      后来他成了大哥的二把手,在学校卖烟——
      背影看起来依旧落寞,肩膀垮着,脚步慢下来。
      以前这个时候,我会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米,一句话不说,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只能等他回头。
      每次差不多半个小时,我不和他说话,他就重重地吸气,朝右翻白眼,翻完伸手摸上我的耳垂,说:“总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没错,却还是在他主动触碰的时候忍不住哭,眼泪来得毫无道理。
      他一脸嫌弃地帮我擦,嘴上念着:“哭哭哭,明明就是你的错,我一生气你就不说话,每次都是我哄你。你是冷战王吗?”我哭得更厉害。
      一开始他还耐心安慰让我别哭,但初一有次哭,他安慰着嘴角翘了起来,眼睛弯着,竟然笑了。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搞不懂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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