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疗伤指南》t点x

5、草知道风知道 被问行李时

　　俩人一路走到客房。才让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着木头与日晒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算很大，夯土墙面保留着朴素粗糙的质感，原木地板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张宽大木床摆在屋子正中，雪白被褥之上叠着厚厚的羊毛毯，床尾铺一块藏式织锦。

　　江逾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平措才让已经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无边无际的草原骤然撞进眼底，雨后初晴的绿铺天盖地，远处雪山探出半截白色的峰尖，像浮在草海上的一艘船。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青草和湿土的味道。

　　“虽然现在才七月份，但这边昼夜温差有点大，”平措才让说着，转过身来，上下看了江逾一眼，微微歪了下头，“你……穿得好像有点少。你的行李在车上吗，需不需要我去帮你拿？”

　　江逾被点醒了。

　　他哪有行李。行李全在理塘那家旅馆里，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下自己。一件薄卫衣，一条休闲长裤，脚上一双踩了六天没换的板鞋。口袋里的一个充电宝，一个手机。就这些。连件厚外套都没有。

　　高原的风已经顺着窗缝往里灌了，凉飕飕地贴着后颈。他刚才一腔热血想留下来，完全忘了考虑“今晚穿什么”这个最基础的人类生存问题。

　　“没事没事，”他的嘴又开始自动运行了，声音比正常高了半个调，语速快了至少两档，“我自己去就行了，你是不是有事要忙？我看刚才那姑娘找你挺急的，你快去忙吧，我自己收拾就好，不用管我，麻烦你了——”

　　江逾一紧张就会说很多话。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但他改不掉。此刻他面前站着一个让自己疯狂心动的藏族青年，而他正在疯狂地往外蹦字。

　　要被自己蠢哭了。

　　平措才让安静地听完了他一整串连珠炮，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想压一下嘴角但没压住，笑意从眼角漏出来。

　　“好，”他说，语气很轻快，还带着些宠溺的意味。“那你先收拾，有事随时找我。餐厅晚上也开着，饿了就过来。”

　　他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下。

　　“江逾。”

　　这是他第一次叫江逾的名字。发音很准，两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个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名字。

　　“晚上降温记得加衣服。”

　　随后抬手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江逾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丝丝的，但此刻他站在那儿，心跳快得整个人都有点发烫。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仰头望着天花板。夯土墙面上的纹理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木梁横过屋顶，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安静下来之后，刚才那些自动蹦出来的废话开始在脑子里循环重播。那句“你们这有住宿吗”，江逾把这辈子做过的不经大脑的事快速排了个名，这个稳进前三。

　　天花板沉默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天花板。

　　“真是没出息啊。”

　　他说出声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然后被木板缝隙吸进去，没留下任何回音。

　　江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高原好像有种魔力，把人按在床上的时候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推，就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还是亮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19:08。“怎么一觉睡到现在……”

　　话一出口，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鼻音重得像被人捏住了鼻子，嗓子也干得发紧。他睡着的时候没盖被子，高原的凉气顺着窗缝爬进来，不声不响地把他裹了个严实。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凉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先吸了两口氧缓了缓，脑子清醒了一点。他习惯性的准备给手机充电，但充电器在理塘。

　　准确地说，他所有的东西都在理塘。换洗衣服、洗漱包、充电器、厚外套、还有他之前在理塘旅馆买的几瓶氧气罐。

　　江逾认命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还亮着。太阳低低地悬在西边，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暖金色。风比下午更凉了，吹在脸上像凉水泼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江逾？”

　　他转过身。平措才让站在客房区的小路拐角处，晚风把他的藏袍下摆吹得轻轻晃动，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整片金红色的天，衬得他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有些晚了，你要出去吗？”

　　江逾的大脑在“说实话”和“编个合理的借口”之间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的嘴替大脑选了第三个选项，胡说八道。

　　“是……不是，额，其实我在理塘订了一家网上很火的餐厅，准备去尝尝。”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从平措才让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了然。

　　但平措才让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浅浅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说：“哦，本来看今天晚上桌子都坐满了，还怕你没位置呢。”他的语气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替人松了口气的那种热心，“慢走啊，这点外面车也不多，不急。”

　　江逾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知道些什么。从那双深褐色眼睛里安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了然，再到他说话时过于自然的语气，每一条都在说“我知道你在扯，但我不打算拆穿你”。

　　但他现在除了顺着台阶走下去，没有任何选择。“嗯，好，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不像是逃跑。走到车门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平措才让还站在原地，朝他抬了抬手，算是一个小小的告别。

　　江逾赶紧钻进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响。

　　一个多小时后，他把车停在了理塘那家旅馆楼下。前台还是那个藏族小伙子。

　　“我订的两晚，但我只住了一晚，能退一晚吗？”江逾想着如果退不了那就算了吧，反正也不贵。

　　“当然可以了，”小伙子嘴上应着，手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关切，“是不是有急事啊？还是说这里住得不满意？”

　　“啊，挺好的，就是…有点急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到了墙角那把歪腿的椅子上。

　　小伙子没再多问，利索地退了款，又塞给他一颗水果糖。江逾把糖揣进兜里，上楼收拾东西。他的行李本来就没怎么打开过。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卫衣，换洗衣物和一个洗漱包。充电器还插在床头的插座上，充电宝孤零零地躺在枕头边。他把东西胡乱塞进箱子，拉链一拉，下楼退了房。

　　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向草原，后视镜里，理塘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前面的路被车灯照得发白，两侧的草原隐没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草在，风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