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跟着那片米白 顺理成章地 ...
-
江逾掀开门帘走进另一顶帐篷，一股混合着酥油茶和烤面饼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顶帐篷比刚才那个休息区小了些，摆着七八张木桌，零零散散坐了大半的客人。有人围在桌前说笑，有人对着桌上点心拍照，有个小孩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画，被旁边的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热闹是别人的，但这种热闹不吵，反而让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刚找了处靠边的位置坐下，一个系着围裙的藏族大姐就热情地凑过来：“帅哥，吃点啥？我们这儿有糌粑、牦牛肉包子，还有酥油茶，热乎的。”
江逾看着墙上挂着的菜单，要了一壶酥油茶和一盘卡塞。
食物端上来，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油炸面点，金黄色的，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意外的香。
帐篷里人来人往，笑声和聊天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江逾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放进热汤里的凉饺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温。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划了两下，想给谁发条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天，也不知道发给谁。算了。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拿起一小块卡塞。甜的东西总能让人心情好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才让！麻烦过来帮个忙！”
一个洪亮的女声把江逾从发呆里拽了出来。他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藏族姑娘站在收营台后面，手里举着一本账本模样的东西，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
门帘被从外面掀开。那道米白色的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掀起帘子进来的时候，目光似乎往江逾这边扫了一眼。
进门后他朝那个姑娘走过去，两个人用藏语低声交谈起来。那个姑娘语速很快，语气听着像是在拜托什么事。
江逾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刚才姑娘喊的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原来他叫才让。
姑娘说完就快速走出了帐篷，才让则代替姑娘在收营台后面坐了下来。阳光从帐篷顶上的透明塑料窗漏下来，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逾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空的。他拎起茶壶晃了晃，也是空的。他放下壶，目光又不知不觉地飘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隔壁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点心也彻底空了。他跟自己说，再坐五分钟就走。五分钟到了又跟自己说，那个藏族大姐来收盘子的时候就走。后来藏族大姐真的来收了，他递过去的时候还说了声谢谢，但还是没动，继续坐着。他的屁股好像跟这张椅子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情感羁绊。
时间慢慢淌过去。帐篷里的客人陆续离开，热闹的人声像退潮一样一层层退去。到后来，帐篷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和收营台后面安静翻账本的才让。
突然那边的椅子响了一下。脚步声朝这边过来。江逾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米白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的桌边。
“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是身体不舒服吗？”
江逾的大脑“嗡”地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宕机了。
那句话在他耳朵里飘了好几秒才落回脑子里，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单音节：“啊……”然后赶紧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是的，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才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很认真的那种关心。“嗯，高原地区确实很容易让人乏力，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点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靠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桌沿，姿态放松又舒展。
“哦对了，我叫平措才让，你可以叫我才让。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卧蚕勾出一点浅浅的弧度。江逾注意到他普通话很好，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你好，我叫江逾，从上海自驾来的。”
“上海啊，”才让微微扬了扬眉，语气里有一点真切的惊讶，“离这儿可远了吧。”他的目光往帐篷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眼里多了一点笑意，“门口那辆黑色兰德酷路泽是你的吗？真帅啊。”
江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平措才让竟然注意到了他的车。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是我的，已经有点脏了，还没来得及洗呢。”
“哈哈，跑过318的车，身上就该带着路上的尘土，这也说明车主走过很远很远的路。有机会，我也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平措才让说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掌心，但转瞬便把那一丝失意藏了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平措才让又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就我一个人。你在这里是…”江逾看着眼前人，脑子疯狂想着用什么身份来说比较好，“负责管事的吗？”
平措才让眨了眨眼，随即笑了出来。“不算是吧，这地方是我爸的，我有空就来帮帮忙，搭把手。”
“原来是这样。牧场的琐事应该也挺耗精力的。你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多大了？”
“21，你呢？”
“我24了。感觉已经不小了哈哈。”
俩人有来有回地聊着，江逾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嘴角已经翘在那儿好一会儿了。跟平措才让说话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不用绞尽脑汁想话题，不用担心冷场，他就算不说话，只是听着也觉得舒服。平措才让身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到过的东西，没有经过包装的、自然而然的生动。
直到那个藏族姑娘掀开门帘进来，探头朝平措才让招了招手。那个姑娘用的是藏语，江逾也听不懂，只见眼前人应下，随后转头看向自己，语气里带了一点抱歉的笑意：“我得去处理点事情，不能陪你聊了。有缘再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跟刚才闲聊时一样，笑着的，温和的，坦坦荡荡的。但江逾愣住了。他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暖融融的气氛里没来得及抽身。
那句话像一杯温水喝到一半突然被人端走了，他满脑子都是希望眼前人留下的念头。他不想让才让走。
“那个！”
声音先于大脑冲了出去，江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突兀地响起来。
才让在门口停住了，转过身，微微侧着头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江逾脸上，卧蚕随着眉梢微挑的动作拉出一点弧度，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脑子里飞速滚过七八个问题，没有一个值得让人家特意停下来等他张嘴。
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呢。会做最蠢的事。
“你们这……有住宿吗。”
话一出口，他在心里就想把自己的头按进酥油茶壶里，最好煮烂，不然他不会解气的。
平措才让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弯起眼睛，笑意重新浮了上来：“啊，当然有啦。今晚上都没订出去几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回退就显得更傻了。江逾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那麻烦帮我安排一间。”
“行，”平措才让应得很干脆，“那我带你去看眼房吧，就在旁边，离这不远。”
平措才让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米白色的藏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边走边回头说话，语气还是那副热情又周到的调子：“我们这儿有制氧机，你要是难受的话我可以给你送过来，吸半个小时就够了。还有早餐，就在一楼大厅，糌粑酥油茶都有。”
江逾机械地点着头，满脑都在复盘刚才那三十秒。他像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泳池边，脑子一热跳下去了，现在正在水里拼命扑腾，假装自己本来就会游。
你在理塘订的旅馆怎么办。你今晚要不要回去收拾行李。你明天什么计划。你有计划吗。
没有答案。但他脚下的路是实的，碎石子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平措才让的藏袍下摆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轻轻摆动。他就盯着那片米白色，跟着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跟着那片米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