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处安放的眼 余光扫遍整 ...
-
江逾不知道自己保持着那个瘫坐的姿势看了多久。
可能十几秒,也可能几分钟。那个穿着藏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好一会儿了,他却还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过道发呆。胸口的心跳像一匹脱缰的马,跑得又快又乱。
隔壁桌那对情侣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江逾肩膀轻轻一抖,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他深吸了几口氧,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才勉强把那阵说不清的悸动压下去。
他撑着椅背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勉强能走。江逾撩开门帘本想去透透气,可脚刚踏出去,两滴凉凉的东西就砸在了脸上。
江逾愣了一下,抬起头。天还是蓝的,太阳也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可雨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这就是太阳雨啊。”江逾嘀咕了一声。明明刚才还是蓝天白云,现在居然就飘了雨。高原的天气比他念头变得还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肩上,冰冰凉凉的。他本该好好看看这场雨,毕竟这大概是他六天来头一回有闲心停下来看什么东西。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不太安分。
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表示自己对这场太阳雨很有兴趣。然后低头看了看地,表示自己对被雨打湿的草皮也很有兴趣。紧接着他的脖子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幅度转向左边——嗯,那匹马不错。再转向右边——嗯,那个垃圾桶也很有当地特色。
他的视线在上述所有物体上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秒。其余时间都在余光里疯狂扫描。
扫描什么呢?扫描一抹米白色的、会走动的、笑起来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但他不承认。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自己配了一段正经旁白:在下江逾,此刻正在欣赏高原独特的天气现象,专注且投入,绝无半点私心。
旁白配完,他又“顺便”往手工艺品铺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垂着。没人。
“……”
江逾面不改色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欣赏那个很有当地特色的垃圾桶。
江逾感觉自己像个做贼的。明明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却好像在怕被人发现似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小心。
“……看来跟不会说话的东西聊了六天,精神真的出问题了。”
他低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刚才那番鬼鬼祟祟的行为做一个不太体面的总结,先是跟导航吵架,后又和车处朋友,现在又站在牧家乐门口装不经意的找一个只看了一眼的陌生人。不是精神出问题是什么。
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牧家乐里渐渐热闹了起来。有几个小孩跑过去,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江逾觉得有些吵闹,便沿着帐篷侧面绕到后面的石院里,这里很清净,几乎没有游客会路过这里。
他在石院墙边的一个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停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耳朵耷拉着一只,另一只半立不立的,像是在好奇眼前的人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似乎是为了安慰江逾,小土狗突然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地扭了起来。脊背蹭着碎石子,爪子蜷在胸前,露出肚皮上一溜颜色稍浅的软毛,歪着脑袋拿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他。
扭完一圈,又扭了一圈。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扬起一小片灰。
江逾被这可爱的小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小狗的肚皮。毛很软,暖烘烘的,小土狗立刻眯起眼睛,后腿不自觉地蹬了两下。
“你还挺会享受。”江逾忍不住笑了。小狗又翻了个身,前爪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像在催他快点继续。
一人一狗就这么玩了好一会儿。高原的阳光重新铺满整个院子,把石墙上晒出暖融融的颜色。影子的边缘在地上慢慢移动,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江逾笑着抬起头,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远处。
然后,撞上了。
不远处的马栏里,那个穿藏袍的青年正站在几匹马中间。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草料,但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正看着这边,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江逾身上。
广袤草野横亘在二人中间,没有遮挡,目光猝然交汇。
江逾的表情一顿,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那里。他的手指还搭在小狗的肚皮上,小狗不满地扭了一下,拿爪子拨了拨他的手。
他迅速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逗狗,但手指的动作已经慢了半拍,力道也轻了,小狗歪头看他,疑惑着这个人类的按摩服务怎么突然偷工减料。
又等了片刻,仿佛感受到那沉甸甸的视线离开自己,江逾才重新抬起头。
那个藏袍青年牵着马,正往草原深处走去。米白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在绿色的草甸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融入其中。
他在石院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小狗睡醒,从他鞋面上爬起来,抖了抖毛,头也不回地跑去别处玩了。江逾看着那个一扭一扭的黄色小背影消失在石墙拐角,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该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准时弹出的消息,准时出现在他脑子里。这六天来一直都是这样——到一个地方,喘口气,然后走。油箱加满,导航设好,下一个目的地。他不允许自己在一个地方停太久,好像停久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屑和狗毛,往牧家乐前面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车钥匙。钥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忽然停住了。
不走行不行?
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江逾的前额叶就全票否决了。理塘县城的旅馆已经付了两晚房钱,不住了也不退,浪费。而且牧家乐里也没什么可逛的了,马也骑了,狗也逗了,再待下去就是干坐着。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上车,回理塘。
但他的手一直没动。胃倒是轻轻抽了一下,毕竟这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正经吃顿饭呢。他想吃点东西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马上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反正才四点多,现在回理塘也没事干,在旅馆里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就在这儿歇歇脚,喝杯茶,吃点东西垫垫胃,歇够了再走也不迟。十几公里嘛,天黑了也能开。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把车钥匙塞回口袋里,转身往帐篷里走。
再等等。再忍忍!马上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