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何时而乐耶？》孟万殊

18、勇气 面对她说的

　　考试结束，张夜然没跟室友们去爬山，暑假两个月她给自己找了点事做，也没怎么离开宜城，唯一没想到的是中途会收到吕梦月的邀约。

　　匆匆赶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吕梦月面前已经摆了精致餐点和饮品，张夜然见状抬手招来服务员，给自己随便点了一份。

　　她们不时寒暄几句，张夜然还问玩得怎么样，直到她的面包、咖啡送上来，填了几口才开始正式闲聊。

　　“月月，你有事找我吗？”

　　微信上是这么说的，吕梦月一再坚持见面。

　　张夜然在寻山小姨的工作室，给她拍服装写真照，刚拍完两组，于是推了最后的一组，也没跟吃饭，坐地铁过来的。

　　吕梦月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吃了一点后，才注视着她身上的衣服，笑着夸赞：“夜然，你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

　　张夜然一顿，放下咖啡杯，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

　　“都是我小姨送的。”她笑着说：“我衣柜里好多裙子，全是从她那里薅来的。”

　　张夜然家里有个做私服品牌的亲戚，这在宿舍里提过一嘴，不过设计的衣服不是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她也就没有多说。

　　她去给她拍写真，都是不露脸，会蒙个面纱或者化妆，让人看不出来。

　　身上的裙子，基本是小姨的私人定制款，平时送给张夜然当生日礼…额，中秋礼，除夕礼…小姨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给她送衣服。

　　“很少看你在学校里穿裙子。”

　　吕梦月眼泛艳羡，其实她还有点想要链接，不过想想，没说出口。

　　张夜然笑了笑，扯开话题：“在学校里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吕梦月眨眨眼：“穿裙子不舒服吗？”

　　张夜然：？

　　“没有，是我不喜欢穿来上课。”她一哽，接着说：“所以就比较少穿了。”

　　再加上她的衣服基本上放家里，不想带那么多去学校，也放不下。

　　张夜然并不喜欢跟别人换衣服穿。

　　她祈祷着吕梦月赶紧进入正题，怎么聊也感觉不像随便约她，应该是有别的事吧？

　　吕梦月也许看出她的回避，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显得有点犹豫，好看的眉眼纠结在一起。

　　她嘴唇动了动，又轻声哀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接着就是沉默不说话。

　　空气中飘动着丝丝缕缕的小提琴音乐，烘焙甜品的气息引人垂涎。

　　面前的女生却稍显忧郁。

　　张夜然见状，只能跟着她沉默。

　　她完全不知道吕梦月想说什么，想开口都没有话题。

　　没有寝室搞氛围大帅刘莹莹参与，单宜大两个人气女生对座，面面相觑，不免尴尬。

　　不过终究是室友，把心思放到吃的、喝的上面，跟着环境节奏缓缓流动，安静倒不显得突兀。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起身。

　　吕梦月提议：“我们进学校走一走吧？”

　　张夜然没意见，她也喜欢散步。况且今天没说完的话，以后吕梦月也会找她。

　　刷脸进了学校，宜大寒暑假也会开放，有一些高年级学生会留校做项目做实验，如果低年级非本地，要留校则需要向辅导员打申请。

　　不过进门还是刷脸就行。

　　暑期校园人很少，环境一如既往，水木清华，优美宜人。

　　她们漫无目的闲逛着，日落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当下无论说什么，都会打破氛围，但不会泄露出去。

　　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听到吕梦月开口。

　　“然然，我们前几天去爬山了，你知道吗？”

　　张夜然点头，她有看刘莹莹朋友圈。

　　吕梦月笑着说了两句游玩过程中的趣事，接着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我哥哥…易则也去了。”

　　张夜然确信她是从这里开始停顿的，没想到她还会说起：“莹莹还说，如果你和杜部长也在，那……”

　　到这里就打住。

　　张夜然揣测着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眯着眼笑：“莹莹肯定是觉得密室那天很好玩，一大群人凑在一起。要是再来一遍…”

　　她轻嘶一声，似乎心有余悸。

　　吕梦月被逗笑了：“她们都说你不怕的。”

　　张夜然无奈道：“我是出来后才觉得怕。”

　　她们走到湖边小亭坐下，傍晚徐徐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有零星学长学姐、或者一些外来人员也到湖边纳凉，吕梦月坐在角落里，随着闲话的进度，总算沉沉吐出一口气。

　　她放松不少了。

　　张夜然坐着也习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她也不玩，不时轻转着，眼睛在看湖中心风景。

　　吕梦月也捏着手机，随手按音量键，她其实没戴耳机，忘了带出门，不管是蓝牙还是有线。

　　也没带包，易则不在，她很少背包，拎也是拎小包，非常精致的那种。

　　可是今天出门…总之就是很冲动，什么都忘了。

　　看见张夜然的那一刹，她都有点后悔没怎么化妆。

　　现在吕梦月倒都忘了那些，出门前颇焦虑的心情也得到缓解。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可是想想等一下要说的话，又一再纠结起来。

　　吕梦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想起上次在微信里找她私聊，吕梦月于是说：“夜然…我能问你点事吗？”

　　这次要比上一次难开口得多，几乎是要刺探到对方隐私。

　　张夜然沉默着点点头。

　　其实她也缩了起来，像上次那样微信聊，或许是个不错的方式呢。

　　吕梦月为什么非要见面？不会要说的事情，让她们都更难以接受吧。

　　女生磕磕绊绊描述出来，张夜然皱眉听着，一会儿有些不解，一会儿又恍然大悟。

　　张夜然听完后果然有点尴尬，她快速下了几个判断，不过首先想问的是：“梦月…你是不是上哪儿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就是跟额…跟男朋友吵架吗。

　　怎么就要进行到分手？

　　听她的描述：“我看网上说…什么不亲昵…什么就是不喜欢…”

　　“如果他都不喜欢我，…”

　　“好吧，当初确实是我先表白说要是试一试的…”

　　“如果哥哥一直不喜欢我，要怎么办？”

　　“我们不应该分手吗？可是我先说的在一起，又要先说分手…”

　　“易则为什么会这样？然然你…”

　　听得她断断续续说完，张夜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当那什么…爱情顾问。

　　她思路并不太清晰，只抓住这一个重点，觉得吕梦月应该还有话没讲完。

　　其实…她真的不擅长感情问题啊。

　　只谈过一个杜典玺，都谈得乱七八糟。

　　如果吕梦月有遮掩，那她们大概又要两眼对望，相顾无言了。

　　吕梦月确实上网逛过…某书，论坛，酱瓣小组…

　　她不太敢跟张夜然描述具体的问题，但好像又没什么可遮掩的，跟眼前的室友已经说得足够多：“我就是…也经常会做梦。”

　　“那种梦…”她停顿了一下，耳根涨红，无措到快哭出来：“有时候不是跟哥哥…”

　　怎么办？她睁着茫茫的双眼看她。

　　吕梦月心里其实是有点怨，又有点酸的，对张夜然。

　　如果不是她看到杜部长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她也不会着了魔似的，经常做起着这梦。

　　自初中被带进看一些小说，青春期有段时间她也挺混乱，后面初三被妈妈收掉手机，她就戒了……

　　就连高中喜欢上哥哥，她都没在做过乱七八糟的梦。

　　张夜然脑子轰隆隆响，她也很无措。

　　看到吕梦月的眼泪，下意识就想掏包。

　　她今天背了包的，包里面有纸巾，她抽出一张，交到吕梦月手上。

　　见她把眼泪擦的乱七八糟，发丝黏在脸颊两侧，忍不住轻轻给拨弄好。

　　吕梦月被碰得一怔，更大颗的泪珠接连滚下，她抓着张夜然的波浪型袖摆，慢慢的，慢慢的就靠在她身上。

　　或许她是需要拥抱的。

　　有人安慰，被人看见，就是最好的疗愈方式。

　　张夜然小心地拍着她的背，她几乎没这么安慰过人。

　　她最喜欢弟弟张凌然，可他也不常哭，再说他是男生，自从八九岁他们分床睡以后，姐弟俩就不会有彼此说不完的话。

　　她更加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因为张夜然从小就不喜欢哭，比弟弟哭的次数还少。

　　同样的，如果有人在她面前哭，她也会手足无措。

　　有点慌。

　　身体流窜着陌生情绪，张夜然眨眨眼，好像把吕梦月说的话全忘了。

　　吕梦月是在问她怎么办？她也在想怎么办。

　　怎么办。

　　好在吕梦月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从她怀抱里退出来，自己接过纸巾擦脸，同时一薅脸颊两边的头发，全都拢在耳后。

　　一抬头，就对上张夜然默默的微笑。

　　张夜然刚刚见她振作，瞬间就换了脸上的表情，双眼中含着喜悦和鼓励。

　　两个女生对上眼神，皆忍不住噗呲一笑。

　　“好点了吗？”她问。

　　两人起身，逐渐往校园门口走。

　　发泄一通，吕梦月是没什么可说了。即使问题没解决，也不急于一时。

　　真是神奇，来找张夜然以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原来只是缺一个出口。

　　吕梦月要回易则租的房子，张夜然要回家。

　　两人往地铁口走了一段，黑色长直发的女生先停住脚步，吕梦月抬头，对张夜然说：“夜然，谢谢你。”

　　“这些话我都不敢跟妈妈说，也不好意思跟别的人…”

　　“你会不会觉得，我好羞耻？”

　　吕梦月说着，有点抱歉皱了皱整张好看的脸，挺翘的鼻梁和晶亮的桃花眼瞬间又纠结在一起。

　　这“别的人”指的大概是刘莹莹，或者她的其他朋友。

　　张夜然又在心里默默笑了，实则她也不知道，吕梦月为什么找她。

　　面对她说的羞耻，张夜然觉得并不羞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你现在说完出来，心里好点了吗？”

　　吕梦月当然是使劲一点头。

　　“那就还好。”张夜然若有所思：“月月，如果你觉得越过自己妈妈，越过别的比我更亲近的人，你都敢跟我说这些，就没什么可羞耻的。”

　　吕梦月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