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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相逢 “顾长渊。 ...


  •   殷玄止的后背是凉的。

      能悄无声息逼近到她三步之内的人,放眼整个江湖,不超过一只手。

      “公子说笑了。”她弯起眼,面上漾开一抹甜软笑意,声音轻柔无害,“小女子只是迷了路途,恰巧在此歇脚。这便告辞,不扰公子赏月。”

      她往后撤了一步。

      “等等。”

      青年的语调依旧慵懒,像在闲谈风月。但他往前踏出的一步,不偏不倚,恰好封住了她最顺手的撤退路线。

      不是巧合。他看穿了她的步法。

      “在下在青州滞留半月,难得遇上同道。”青年微微侧头,月光从他身后移到身侧,照亮半张脸——眉目疏朗清隽,唇角噙着笑,瞧着温和无害,“既是相逢一场,姑娘何必急着走?”

      殷玄止面上笑意不改,心底已经把附近所有可用的退路过了一遍。左边檐角太远,右边巷子太窄,正面突破——

      不行。内力最多撑四息。四息之内甩不掉他,就会当着一个陌生高手的面脸红腿软。

      “家中兄长尚在等候,”她语气轻浅,脚下不着痕迹地往侧方挪了半寸,“归迟恐要受责。”

      “兄长?”

      青年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抬手,指向街对面那座寒江楼分堂的宅院。

      “姑娘伏在这片屋脊上,盯了此宅近半个时辰。”他收回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口的暗纹,“恰好,此宅是我家的。”

      殷玄止的呼吸顿了一瞬。

      “所以姑娘方才那番‘迷路’的说辞——”他偏头看她,眼底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不是该换一个?”

      夜风卷过屋脊,吹动檐角铜铃,叮铃声在长街上空荡开。

      殷玄止不退了。

      退也没用。对方轻功在她之上,内力深不可测,还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而她是个四息之内必须解决战斗、否则就会当场“害羞到站不稳”的残血。

      只剩下一条路。

      她抬起头,让月光完整地落在自己脸上。杏眼水光潋滟,两颊在夜风里泛出天然的浅红,嘴唇微微抿起,整个人从“夜行刺客”切换成了“迷途少女”。

      “那——”她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公子想怎样?”

      青年微微一怔。

      只有一瞬。快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殷玄止捕捉到了。他在看见她脸红的那一瞬间,眼睫颤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意外。像猎人看到猎物做出了预判之外的动作。

      “不想怎样。”他很快恢复了从容的姿态,负手而立,语气闲散,“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姑娘的身份。”

      他往前走了半步。他在看她的反应。

      “能避开寒江楼外围三道明哨、四道暗哨,潜伏屋脊近半个时辰不被发现——这般身手,江湖上不超过二十人。女子不超过五人。而这五人中,有三人年过四旬,一人远在漠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品一幅画。

      “剩下那一个,三个月前刚以一人之力击溃六大派。据说那一战之后,她落了一桩怪病——动武即脸红。”

      风声骤停。

      殷玄止脸上的甜笑没有变,但她搭在短刃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今晚不是偶遇,是来堵人的。

      “公子在说什么?”她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无辜,“什么怪病?什么六大派?小女子听不懂。”

      青年笑了一声,发出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听不懂也无妨。”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方才姑娘伏在屋脊上时,在下顺手捡了一样东西。不知是不是姑娘掉的。”

      月光照在他掌心。

      是一根银针。细如发丝,针尾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玄止阁的标记。

      殷玄止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袖口。

      少了一根。是她今晨扎在曲池穴上、后来忙着下山忘了取的那根。

      一定是方才在屋脊上潜伏时,衣袖蹭到瓦片,滑出来的。

      “看来确实是姑娘的。”青年合拢手掌,将银针收入袖中,动作自然而然,好像那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一样,“既是姑娘之物,在下本该归还。不过——”

      他抬眼看她,眼底那层温润的壳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幽深的光。

      “在下有一个习惯。凡是令我生出兴致的人,从不轻易放过。”

      殷玄止没有等他说完。

      她动了。

      不是往后逃——往后逃等于把后背交给一个轻功高于自己的人。她选择的是侧前方,贴着屋脊的斜面向下翻落,借着飞檐的阴影遮蔽身形,在落地的一瞬间脚尖猛蹬墙面,整个人弹射到对街的屋顶上。

      一息。两息。

      身后衣袂破空之声紧随而至。

      他没有被甩开。甚至没有被拉开距离。

      “姑娘轻功卓绝。”他的声音越过风声传进她耳中,依旧是从容不迫的语速,连呼吸都没有乱,“方才说只会粗浅轻功自保,未免太过谦了。”

      殷玄止不答话,在檐角间连续变向。窄巷、阁楼、飞檐、牌坊——她把青州城南所有的障碍物都用上了,专挑最刁钻的角度穿行。

      三息。

      心脏开始擂鼓。那股熟悉的热流从丹田往上窜。

      四息。

      脸颊发烫。呼吸急促。指尖开始发抖。

      她不能再跑了。

      前方有一处二层阁楼,向外伸出的飞檐投下浓重的阴影。殷玄止翻身钻进去,后背紧贴冰凉的砖墙,整个人缩进飞檐底部最暗的角落。她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嘴,用牙齿咬住虎口,把所有喘息都压回喉咙里。

      五息。六息。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脸颊滚烫,眼眶发酸,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绝不是方才装出来的那种清浅绯红,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片潮红。眼眶是湿的,嘴唇是肿的,整个人的状态介于“刚哭过”和“快晕倒”之间。

      这副模样要是被寒江楼的人看见,明天全江湖都会知道——玄止阁阁主不仅会脸红,还会脸红到腿软站不稳。

      屋顶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步踩在瓦片上,不急不缓。

      然后停了。

      停的位置,恰好在她藏身的飞檐正上方。

      殷玄止屏住呼吸。手还死死捂在嘴上,虎口被咬出一圈深红的齿痕。

      “姑娘?”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真切的疑惑。脚步声又响起来——先向东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西走了几步。

      “莫非逃走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殷玄止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头顶的脚步声忽然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也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像是在对她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夜就到这里。”

      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殷玄止没有动。

      她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等到心脏平复,等到脸颊的温度退下去,等到被咬破的虎口不再渗血。然后才从飞檐的阴影里滑下来,踩着瓦片翻下屋顶,头也不回地往客栈方向掠去。

      她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就会看见:街对面的暗巷里,那个墨青长衫的青年并没有走。他靠在墙根上,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拈着那根梅花银针,对着月光慢慢转动。

      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唇角那个弧度没有变。但眼底的笑意,比方才在屋顶上更深了一层。

      “殷玄止。”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把银针收入袖中,转身没入暗巷深处。

      ---

      回到客栈已是亥时末。

      殷玄止从窗口翻进去的时候,烛火还亮着。顾长渊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抬眼看她。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变了。

      “你动用内力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跑了一小段。”殷玄止拍去衣襟上的灰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顾长渊放下医书,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拿起她的手,把她攥着的左手掰开。

      虎口上那一圈齿痕,还在往外渗血。

      “一小段。”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药箱,“一小段用得着咬自己。”

      殷玄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把药箱打开,取出药粉和纱布,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他在取剪刀的时候,第一下没拿稳,剪刀掉回药箱里,碰出了一声脆响。

      他顿了一下,重新拿起剪刀。

      “我没事。”殷玄止说。

      “嗯。”顾长渊头也不回,“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

      他把药粉撒在她的虎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圈缠住。动作很轻,轻到绷带贴上皮肤的触感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从头到尾,他没有抬眼看她。

      “我撞见沈渡舟了。”

      顾长渊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绷带。

      “寒江楼那个沈渡舟。”殷玄止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公务,“他不是在青州办事。他是特意在等我。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病,还捡到了我袖子里掉出去的银针。”

      她顿了顿。

      “他追了我七条街,我甩不掉他。”

      顾长渊缠完最后一圈绷带,在她虎口上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转身去收拾药箱。

      “他没追上你。”他说。

      “他追上了。只是最后放我走了。”

      顾长渊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放你走。”

      “不知道。”殷玄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感终于涌上来,“但这比他不放更让人不安。”

      顾长渊没有接话。

      他把药箱整理好,合上盖子,提到门口放好。然后他走到窗边,把殷玄止回来时没有关严的木窗合拢,拉上插销。

      “明日动身,回玄止阁。”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好。”殷玄止难得没有顶嘴。她今晚确实太累了。

      她起身走向床榻,走到一半又回头:“顾长渊。”

      “嗯。”

      “沈渡舟这个人——”她想了想措辞,“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和厉寒渊不一样。厉寒渊的眼神是烫的,他是冷的。你分得清吗?”

      顾长渊站在窗边,烛火在他身后摇晃,把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分得清。”他说,“一个是火,一个是冰。但都能伤你。”

      安静了一瞬。

      “歇息吧。”顾长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

      “他捡走的那根银针——你扎在哪个穴位上的?”

      殷玄止愣了一下:“曲池。怎么了?”

      “曲池穴靠近手阳明大肠经。你那天早上扎针是为了压制内力反噬,针上沾了你的血。”顾长渊转过身,烛光终于照到他的脸,“他拿着那根银针,就能找人分析出你体内经脉损伤的程度。”

      他眼底的暗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深。

      “他知道你伤得多重。”

      殷玄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知道了。睡吧。”

      她的语气太淡了,淡到不像是刚刚被人拿走了最重要的情报,倒像是听到了明天可能会下雨。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殷玄止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缠绕的纱布。白色的,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一个很小的蝴蝶结——顾长渊每次包扎都会打蝴蝶结,说是方便解开换药,但她总觉得这个人就是喜欢蝴蝶结。

      她把左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脸埋进掌心。

      虎口被咬破的地方,隔着一层纱布,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不是内力反噬。是另一种。

      ---

      第三日午后,殷玄止和顾长渊回到玄止阁。

      山门守卫远远望见二人身影,高声向内通报,整座山头顷刻热闹起来。听荷第一个奔出来,上下打量殷玄止,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红着眼眶露出笑容。赵安紧随其后,怀中照例抱着厚厚一摞卷宗,神色却比往日凝重得多。

      “阁主。”他压低声音上前,“您外出这两日,阁中收到一封密信。”

      殷玄止接过来。

      黑色信封,无署名。封口完好,正面用银粉写了三个字,笔锋洒脱,转折处暗藏锋芒。

      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洒金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

      月下相逢,不甚尽兴。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落款无名,只印了一枚极简的墨色楼阁纹样。

      寒江楼的印记。

      殷玄止来回翻看笺纸,面无表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她平时装出来的甜笑,是那种很淡的、觉得自己遇到了麻烦但又有点期待的冷笑。

      “他在信里加了一样东西。”她把笺纸递给顾长渊,“你闻闻。”

      顾长渊接过笺纸,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的香气。好像某种药。

      “当归。”他的脸色沉下来,“他往墨里掺了当归粉。”

      当归——殷玄止那日采买的药材清单上有这一味。顾长渊在清水渡药铺调货的单子上,当归是第一项。

      这意味着,沈渡舟不仅知道她的身份、她的病情,还知道她最近在用什么药。

      甚至可能连她住在哪间客栈、和谁一起、买了什么,他都知道。

      殷玄止把洒金笺从顾长渊手里抽回来,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安。”

      “在。”

      “从今日起,将青州城寒江楼分堂的所有情报全部调出来。近三个月的人员往来、物资调动、信鸽频次,一样不漏。明天日落前放到我案上。”

      “是!”赵安领命退下。

      听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阁主,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沐浴。”殷玄止往寝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把顾公子那本翻烂了的医书藏起来。他今晚不准再看。”

      听荷:“……”

      顾长渊:“……”

      “你已经三天没睡了。”殷玄止看着他,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今晚你睡觉。我说的。”

      她说完就走了。

      听荷看看顾长渊的脸色,没敢说话,小跑着跟上阁主。

      顾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穿过长廊,消失在拐角。银杏叶落了满院,金黄簌簌,落在青石地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低头看了一眼。

      “你也是三天没睡。”他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把银针收回袖中,转身走向药房。

      他不打算听她的。

      ---

      夜深。

      殷玄止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安紧急调来的一摞卷宗。

      寒江楼青州分堂,近三个月人员往来记录。

      她一目十行地翻过去,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条记录。字迹潦草,内容简单:

      七月十九。总楼来人。楼主亲至。

      殷玄止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沈渡舟在青州已经待了整整两个月,而在这两个月里,玄止阁的情报网没有收到任何预警。

      他的情报封锁能力,比她预估的更强。

      但这条记录里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时间。

      七月十九。三个月前,六大派围攻玄止阁,是七月十八。

      也就是说,在殷玄止以一敌六、内力暴走、落下这桩怪病的第二天,沈渡舟已经动身北上,亲自坐镇青州。

      他不是来观战的。他是来看结果的。

      他想知道,那个和他南北对峙了三年的女人,到底是死是活,是强是弱。

      殷玄止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出神。

      书房的角落里,那只紫檀木盒还安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她没有打开它,但她知道那根裹着焦糊糖浆、没去核、竹签上带着毛刺的糖葫芦,还在里面。

      一边是厉寒渊。他带着兵马杀上山门,在她身上贴了八张纸条之后,回去给她做了八次糖葫芦。

      一边是沈渡舟。他在她受重伤的第二天就动身北上,潜伏两个月,捡走她一根沾血的银针,往信笺里掺了一味她正在用的药。

      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但都盯上了她。

      殷玄止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又无奈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顾长渊说的那句话。

      “一个是火,一个是冰。但都能伤你。”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个小小的蝴蝶结。

      “顾长渊。”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呢?你又是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没有人回答。

      窗外夜风卷过庭院,银杏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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