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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独对你 “这位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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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玄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床榻上,碎成一片温吞的光斑。她盯着头顶的素色帐幔看了很久,混沌的意识一点点聚拢,才迟钝地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她还活着。
第二,左臂上还扎着三根银针,曲池、合谷、手三里,是她那天早上自己扎进去、还没来得及拔的那三根。
第三,床边坐着一个人。
顾长渊靠在圆凳上,手里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药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干净妥帖,只是眼底覆着一层青黑,袖口沾着几点深褐色的药渍——不是在等她醒,是在等她醒的同时做着别的事。
“你坐这儿多久了?”殷玄止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顾长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昏迷了三天。”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护心脉的药力今天早上才稳住。你醒来之前我在给你换针,换到一半你动了,第三针偏了半分,得重新扎。”
殷玄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银针,又看了看他。
“那你怎么不重扎?”
“因为有人昏了三天刚醒,我怕她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做别的事了,起身走到药箱前,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像落了几片将化未化的雪。
殷玄止安静下来。
顾长渊垂眸诊脉的时候,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这个人长得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很难把他和三年前那个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的血人联系在一起。
“你在看我。”顾长渊头也不抬。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呼吸会变快。”
“……你是诊脉的又不是听呼吸的。”
“我是大夫,什么都听。”
他把手收回去,沉默了两秒。这个沉默的长度不太对劲。
“你的经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比我预估的更糟。”
殷玄止没有接话。
“三年前你强行突破第六重,已经伤及根本。三个月前硬接六大派联手重击,旧伤叠新伤。三天前你在山门口做的那件事——贴纸条、用药反噬厉寒渊——又耗掉了你至少半个月的修养成果。”
他抬眼看她,目光直直锁进她眼底。
“殷玄止,以伤压伤,饮鸩止渴。你还能撑多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殷玄止笑了一下。
她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你每次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要教训我了。”
“不是教训。”
“那是什么。”
顾长渊顿了一下,起身去端药碗,背对着她,用调羹搅了搅已经凉透的汤药。这个动作没什么必要——药早就凉了,搅不搅都一样。他只是需要一个不面对她的理由。
“是请求。”他说,声音很轻,“以大夫的身份,请求我的病人不要再找死。”
殷玄止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线绷得很紧。这个人平时温润妥帖,什么情绪都藏在骨子里,但肩膀藏不住。每次他紧张或者生气的时候,肩胛骨就会微微往上提,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顾长渊。”
“嗯。”
“你是不是三天没睡了。”
顾长渊转过身,把药碗重新递给她,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药凉了,我去热——”
“你袖口上有四处不同的药渍。你换了至少四种方子。”殷玄止没接碗,靠在床头,用下巴指了指他袖口,“其中一处是新的,还没干透。你刚刚趁我说话的时候,又去试了一剂,对不对。”
顾长渊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拿自己试药。”殷玄止语气笃定,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
“顾长渊。”
“……”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顾长渊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手僵在半空,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殷玄止没有笑他。她只是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酸涩滞重,比她喝过的任何一剂都苦。
“你没加甘草。”她皱着脸把空碗递回去。
“这剂方子不能加,加了会解掉其中一味药的毒性。”
“……你的方子里为什么会有毒性?”
“以毒攻毒。”
殷玄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顾长渊,我知道你想救我。但你把自己毒死了,谁给我收尸?”
顾长渊接过空碗,转身放回桌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放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殷玄止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克制什么。
“床头暗格里有蜜饯。”他背对着她开口,语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妥帖,“一共七颗,每日一颗。别贪多,牙疼。”
说完,他端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还有。”
他没有回头。
“你三天前在山门口问我的那句话——我脸红的时候,到底好不好看。”
殷玄止愣了一下。那是她和厉寒渊对峙之后,被顾长渊抱回去的路上,迷迷糊糊问他的话。她以为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会回答。
“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终于被放出来。
然后他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殷玄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操。”
她的耳朵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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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养三日,殷玄止才被允许下床走动。
听荷变着花样炖汤,人参乌鸡、灵芝乳鸽、当归排骨,一日三餐不带重样,补得殷玄止浑身都浸着一股药膳味。赵安数次捧着厚厚卷宗来请示公务,次次被顾长渊以“阁主静养”为由拦在门外,最后赵安学会了——他不再送卷宗,改送蜜饯。
顾长渊日日准时来诊脉送药,但很少说话。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算冷,也不算热,就是谁也不提那天早上门口发生的事。
殷玄止懒得哄。三年了,她最清楚顾长渊的性子——生气从不吵闹,只靠沉默疏离。气消了,自然会好。
比起这点微妙的气氛,她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书房里,殷玄止翻着这几日落下的卷宗,头也不抬地问:“赵安。厉寒渊这几天有动静吗?”
赵安站在案前,神色古怪:“回阁主,全无动静。厉教主那日下山后便闭关总坛,安分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安分得不像他。”
殷玄止眉梢微挑:“他把八大护法都带回去了?”
“都带回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
赵安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双手呈上。木盒雕着繁复的云纹,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厉教主下山前,派人送来此物,指明交于阁主。属下已验过,无毒。”
殷玄止接过来,打开。
暗红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糖葫芦。
糖浆裹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已经凝成了疙瘩。山楂倒是选得好,颗颗饱满圆润,但没去核。竹签是用普通的细竹削的,削得不太直,有一端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笔锋狷狂张扬,是厉寒渊独有的字迹,但这一张比平时潦草得多,有几处的墨迹被蹭花了,像是写的人没什么耐心。
正面一行:
本座试做八次,此为最优。
翻过来,背面补了更潦草的三个字:
别多想。
殷玄止看着这三个字,又看了看那根卖相惨烈的糖葫芦。
她咬了一口。
赵安脸色骤变:“阁主!您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
“……您上次说,他送的糖葫芦很难吃。”
“是很难吃。”殷玄止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糖熬糊了,山楂没去核,竹签上的毛刺扎嘴。”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糖浆在舌尖留下焦苦的余味,山楂酸得倒牙,和顾长渊蜜饯的清甜完全没法比。
但她又咬了一口。
赵安没敢说话。
他总觉得阁主吃这根糖葫芦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殷玄止把剩下的糖葫芦搁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桌角。然后她重新翻开卷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淡:“继续盯着厉寒渊。他不可能安分。”
“是。”
赵安退下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殷玄止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卷宗,目光却落在桌角那只紫檀木盒上。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安以为她要再打开盒子,但她没有。
她把盒子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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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殷玄止的内伤恢复了七成。
傍晚,庭院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殷玄止踩着簌簌落叶散步,顾长渊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盏刚点亮的灯。
“明日我下山采买药材。”他说,“有几味珍稀药材阁中库存见底,得去清水渡的药铺调货。”
“我也去。”
“你伤势未愈。”
“七成足够了。再闷在阁里,伤好了人也憋疯了。”殷玄止理直气壮,然后忽然回头,仰脸看他,杏眼弯弯,摆出那副软糯乖巧的模样,“顾哥哥,带我去嘛。”
顾长渊端着灯盏的手微微一紧,语气无奈:“不要用这副表情糊弄我。”
“那你就是答应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顾长渊抬手摸耳朵——又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三分:“随你。但别在外面惹事。”
“我一个重伤未愈的弱女子,能惹什么事?”
顾长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殷玄止笑眯眯地跟上去,踩着他落在落叶上的影子走。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收敛了几分,“清水渡离青州城不远?”
“半日路程。”
“寒江楼沈渡舟,最近是不是还滞留在青州?”
顾长渊脚步一顿。这个停顿非常短,短到殷玄止几乎没有察觉。
“你问他做什么。”他语气如常。
“寒江楼掌江南六州情报,和我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上月卷宗记录,沈渡舟骤然北上,滞留青州半月,行踪不明。”殷玄止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蹊跷。顺路去探探虚实。”
顾长渊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随你。”他说,“但别再刻意装可爱招惹麻烦。一个厉寒渊已经够难缠了。”
殷玄止心头一动,忽然凑近半步,仰头直直盯着他。
“顾长渊。”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长渊脚步又是一顿。这一次停顿得比刚才更短,恢复得更快,快到她差点没捕捉到。
“无聊。”他说,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端正,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握灯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殷玄止站在满地金黄里,笑得眉眼弯弯。
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肩上。她把叶子拈下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叶脉的纹路,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顾长渊,等等我——”
“不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躲你。”
“你躲我干嘛?”
顾长渊没回答。
但他也没有放慢脚步。
灯影在长廊里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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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渡依山傍水,穿镇的河水清浅见底,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比寻常乡镇热闹得多。
次日下午,两人抵达镇上。
殷玄止换了一身藕荷色寻常襦裙,发间只簪一朵素色绒花,褪去了阁主的凛冽气场,看着就是个温婉娇俏的富家小姐。顾长渊外罩青灰外袍,掩去一身书卷气,多了几分江湖沉稳。
药铺采买完毕,天色尚早,二人在街边茶肆歇脚。
茶肆里人声嘈杂,正中一张方桌前,说书老头醒木一拍,嗓音洪亮,讲的正是三个月前那场大战。
“诸位可知!那殷阁主,以一敌六,当真是武林第一人!”
周围一片叫好声,有人往说书老头面前的铜盘里扔铜钱。
老头越发来劲,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最绝的是殷阁主的怪癖!每击败一位掌门,面颊便绯红一分!六位掌门尽数落败之际,殷阁主面若桃花,娇美无双!”
“听闻少林方丈闭关三日,出关只叹一句——阿弥陀佛!”
“武当掌门更是直言——这辈子没见过打架打得如此害羞的高手!”
满堂哄笑。
角落里,殷玄止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走。”
顾长渊付了茶钱,跟在她身后走出茶肆。秋日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绯红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殷玄止头也不回。
“没笑。”
“你明明笑了。”
“风大,你看错了。”
殷玄止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耳朵:“那你解释一下,我耳朵为什么是红的。”
顾长渊低头看她。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碎成明明暗暗的光斑。她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质问他,耳根红得像搽了胭脂。
“晒的。”他说。
用的是她上次搪塞他的词。
殷玄止张了张嘴,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顾长渊,你学坏了。”
“近墨者黑。”
“你骂我?”
“我夸你。”
两个人站在清水渡的长街上,在人来人往的烟火气里对着笑了很久。说书老头的醒木声从茶肆里隐约传来,还在讲那个害羞的阎罗阁主。
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回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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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两人策马抵达青州城。
暮色中的青州城墙巍峨高耸,如巨兽匍匐。城内华灯初上,繁华鼎盛,远非清水渡可比。两人寻了城中僻静客栈落脚,用过晚膳,夜色彻底沉落。
客房内,烛火摇曳。
殷玄止换上利落夜行衣,墨发高束,露出纤细利落的脖颈线条。眉眼褪去了白日的温顺,满是机敏凛冽。
“你在客栈等我。我只去寒江楼分堂探查一番,不动手,子时前回来。”
顾长渊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瓷瓶递给她。
“凝心丸。内力若有不稳,即刻服下。切勿硬撑。”
“知道了。”
殷玄止接过瓷瓶,推开木窗。夜风裹着初冬的微寒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她正要跃出窗台,忽然回头。
“顾长渊。”
“嗯?”
“你试的新方子——”她顿了顿,“不要再拿自己试药了。”
顾长渊站在烛光里,没有回答。
殷玄止也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跃出窗台,几个起落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中。
顾长渊走到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夜风把他的袖口吹起来,露出小臂内侧一小片皮肤——上面有几道新的针痕,还有一处淡青色的瘀斑,是试药留下的药毒淤积。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你说了不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口,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关好窗,坐回桌前,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银针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
蜡烛又燃了一截。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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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寒江楼分堂。
外表是寻常绸缎商号,内里守备森严。明岗往来巡视,暗哨隐匿屋檐树影,层层布防密不透风。
殷玄止伏在对面的屋脊上,借着夜色隐匿身形,静静观察。
眼下伤势未愈,内力受限,这般严密布防,绝无悄然潜入的可能。
沈渡舟滞留青州,果然另有图谋。
她正欲撤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气息清浅,落地无声。顶尖高手。
殷玄止浑身瞬间紧绷,指尖悄然扣住腰间短刃,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警惕,轻笑出声。嗓音低沉慵懒,似笑非笑,像深冬里温过的一盏酒——入口是温的,入喉才知道烈。
“姑娘深夜蹲人屋顶,可不是什么雅事。”
风声寂静。月色清寒。
殷玄止缓缓侧身回头。
月光铺满屋脊,照亮来人一身墨青长衫。腰间玉佩温润生辉,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他不似江湖人满身戾气,反像个养在锦绣堆里的世家世子,负手而立,姿态闲散悠然。
唯独那双眼睛——深黑如古井,不见底。
青年目光缓缓扫过她紧绷的肩线、蓄势待发的指尖,最后落在她那双清亮锐利的杏眼上。
他唇角轻扬,笑意浅淡,语气从容散漫,像在说一件顶有趣的事。
“这位姑娘,你挡着我赏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