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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九张纸条 “第九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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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玄止惊醒时,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寝衣。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梦里的剑鸣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右手的指尖微微痉挛——那是出掌之后残余的肌肉记忆。
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在打同一场仗。
门被推开。守夜的婢女听荷提着灯进来,烛光晃在她脸上,听荷的手抖了一下。
“阁主,又做噩梦了?”
“嗯。”殷玄止坐起身,抬手将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什么时辰?”
“刚过寅时。”
“备水。”
听荷领命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殷玄止坐在床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竹竿。
听荷不敢再看,快步退了出去。
也难怪她害怕。
三个月前,六大派围攻玄止阁。殷玄止一人连败六位掌门,风光无限。但那一战她也付出了代价——内力暴走,强行冲境,经脉受损,落下了一桩怪病。
动武超过三息,心跳失控,面泛潮红,气息紊乱。
简单来说:杀人像撒娇,发怒像害羞,威慑全场等于当众卖萌。
堂堂江湖第一情报阁主,人人闻之色变的阎罗,如今一动手,全江湖都觉得她在害羞。
殷玄止沐浴更衣之后,天色未亮。她换了一身月白寝衣,散着长发走到院中青石台上,盘膝落座,闭目调息。
一息。两息。三息。
平稳如常。
她微微蹙眉,刻意加速内力运转,模拟对敌状态。
第四息。
心口猛地一震,一股燥热从丹田直冲面门。
殷玄止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
镜中人眉眼清冷疏离,本该是杀伐决绝的长相。此刻双颊绯红,眼尾含水,活脱脱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三个月前她还能撑七息。如今只剩下四息。
殷玄止面无表情地扣回铜镜。
退步了。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在对敌之时直接站不稳。
但她没有继续调息。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细的银针,在青石台上依次排开。一共十二根,长短不一,最细的比发丝粗不了多少。
然后她开始往自己左臂的穴位上扎。
第一针,曲池。第二针,合谷。第三针——
“阁主!!”
管事赵安连滚带爬冲进院子,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山下有人闯阁!!”
殷玄止拔下手臂上的银针,一根根收回袖中,语气平淡:“谁。”
“魔教教主,厉寒渊!!”
赵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怪他怂。厉寒渊这三个字,放眼整个江湖,能不怕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江湖第一疯批魔头,偏执记仇,阴戾霸道。三年前殷玄止坑毁他半个分坛,从此被他记恨上,隔三差五上门找茬。
但这次不一样。
“他带了魔教八大护法,围死山门!”赵安的牙齿在打架,“还放话说……说您是缩头乌龟,今日要踏平玄止阁,让您跪地叫他三声好哥哥!!”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殷玄止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语气轻飘飘的:“哦。让他等着。”
赵安:“……”
阁主。人家是来灭门的。您能不能稍微紧张一点。
他不敢多嘴,眼睁睁看着殷玄止转身回房,关上门。
片刻后,房门再次打开。
殷玄止换了一身清雅竹青长裙,外罩薄纱衫,墨发松松挽起,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衣清雅,眉目温婉,像画里走出来的闺秀。
她走到廊下,拿起胭脂,对着铜镜给自己补了一层绯红。
赵安彻底看懵了:“阁主,您这是……?”
殷玄止收好胭脂,唇角扬起一个甜得恰到好处的笑。
“既然他想看我气急败坏,那我就甜给他看。”
她拍了拍赵安的肩,声音很轻:“放心。你家阁主什么时候吃过亏?”
赵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但他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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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杀气沉沉。
黑压压的魔教弟子列队而立,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晨光,整座山头鸦雀无声。
厉寒渊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大氅,临风而立。他生得极其昳丽,眉眼间却覆满戾气,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睛被割伤。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马鞭,耐性将近耗尽。
身后护法低声请示:“教主,直接破门碾压即可,何必浪费时间?”
“急什么。”厉寒渊冷笑,“那只狡猾小狐狸最会藏。本座倒要看看,她能缩到几时。”
众护法默默低头。
不敢提醒教主:您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被殷玄止玩弄于股掌,回去摔了整整三天的东西。
山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道清瘦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出。
晨光落在她身上,竹青裙摆随风轻漾,玉簪微光浅浅。殷玄止抬眸看向黑压压的魔教众人,眼底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戾气。
她唇角甜甜扬起,双颊绯红,眼尾浅浅含水。
声音轻软温柔,甜得人心头发麻:“厉哥哥,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是专程来给我请安的吗?”
厉寒渊手中马鞭一顿。
八大护法齐齐僵住。
这是殷玄止?是那个徒手屠魔、踏尸谈笑、一掌拍废六大派掌门的阎罗阁主?
眼前这软甜乖巧、脸红害羞的小姑娘是谁?
厉寒渊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他死死盯着她脸上那两抹红晕,脑中轰然闪过属下密报——
玄止阁阁主战后内力受损,动武即脸红羞怯,宛若怀春少女。
从前他嗤之以鼻。
此刻亲眼所见,一股无名燥火从心底狂窜而起。
他步步逼近,眸光锐利如刀:“殷玄止,你又耍花招。”
殷玄止眨了眨眼,不退反进。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厉寒渊跟前。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尾那抹绯红不是胭脂,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厉哥哥,”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么凶,我好害怕。”
厉寒渊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殷玄止的指尖忽然搭上了他的手腕。
极轻,极快,像一片落叶拂过。
厉寒渊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催动内力——手腕经脉通畅,没有任何异样。不是点穴,不是施毒。她只是碰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她。
她还是那副乖巧无害的笑脸,双颊的绯红似乎又深了一点,眼尾含水,嘴唇微抿,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你——”
“教主!!”
身后一名护法忽然惊呼出声。
厉寒渊回头。
他身后八大护法,此刻每个人的佩刀刀鞘上,都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巴掌大小,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清秀,墨迹还是湿的。
“封喉。”
八大护法面面相觑。有人伸手去揭纸条——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暗器,没有毒粉,没有引爆符。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但所有人的后背都凉了一瞬。
如果纸条上涂的是毒呢?
如果她刚才那个动作不是贴纸条,而是抹脖子呢?
厉寒渊缓缓回过头。
殷玄止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冲他笑。那张绯红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无辜。
“厉哥哥,你刚才说,让我跪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可我数了一下,你们九个人,我贴了八张纸条。”
“知道为什么少一张吗?”
厉寒渊没说话。
他手腕上被她碰过的那块皮肤,此刻才开始隐隐发麻,好像是某种药,渗透性极强,隔衣入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丝线勒过。
殷玄止笑着退到山门口,抬手扶住门框。她脸上还是那副温软乖巧的模样,声音却忽然凉下来。
“因为第九张纸条,我还在想要贴在哪儿。”
“厉哥哥帮我想想?”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裙角,也卷起那八张纸条。
没有人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她不是贴纸条,而是拔刀,他们八个已经死了一轮。
厉寒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种很奇怪的、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致的笑。他眼底的戾气没有消散,但在戾气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殷玄止,”他把马鞭丢给身后的护法,“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不好玩。”殷玄止摇摇头,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分——这一次不是装的,是内力反噬压不住了。但她依旧在笑,“所以下次厉哥哥再来,我就不贴纸条了。”
她转身走进山门,背对着他,抬手懒洋洋地晃了晃。
“改日再来喝茶呀。”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殷玄止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顾长渊不知何时站在门后。白衣素袍,竹节银簪,手里还提着一盏未灭的晨灯。他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搭上了她的腕脉。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经脉薄成这样还敢用药反噬他——”
“贴歪了。”
殷玄止打断他。她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第八张贴歪了,手抖。”
她喘了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迹,声音沙哑但冷静:“那帮护法的刀鞘上都刻了防滑纹,不好贴。下次得换一种纸。”
顾长渊没说话。
他看着她嘴角的血迹,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还在发抖,看着她明明站都快站不住了,还在复盘刚才哪一步做得不够好。
“第九张纸条。”他忽然开口,“你本打算贴在他哪儿?”
殷玄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一笑又牵动了内伤,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后颈。他大氅领子太高了,没找着角度。”
“下次。”
顾长渊沉默了两秒,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寝殿走。
“没有下次。”他说,“你这条命,再折腾一次就没了。”
殷玄止靠在他怀里,意识开始涣散。但她还是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那不行。第九张……还没贴呢。”
顾长渊脚步一顿。
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长廊风凉,晨光斑驳。
他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不用贴第九张。”
“嗯?”
“你碰他手腕那一下,已经够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已经昏过去了。
顾长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紧抿,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加快脚步,声音沉而稳,冲着廊下等候的听荷吩咐:“取药箱。熬护心汤。封闭山门,今日之事不准外传半个字。”
听荷拔腿就跑,吓得差点绊到门槛。
顾长渊抱着人走进寝殿,把她放在榻上。他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手指在她腕脉上停了很久。
脉象乱得不成样子。
他收回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和殷玄止今晨在青石台上用的一模一样。
他在她手臂的穴位上逐一施针,动作极稳。
第十二针落下时,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九张纸条。我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