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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索玛 “这次我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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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大事,打点葡萄糖休息一下就好。”医生说,看着我的眼里有些不满。“续几天不吃不喝的,牛来了也扛不住。别再给这孩子身体糟蹋了。”
      我没说什么,点点头,回到病房。温索已经醒了,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他看到我进来,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倒是很难得。
      “……真是疯了。”我在他床边坐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嗯?”温索没听清,发出疑问,嗓子因为长期缺水显得很沙哑。
      窗户开着,窗外就是一棵海棠树,秋风把火红的树叶吹进来,我的头发也跟着扬起来。我忽然想到温索那晚说想看海棠花,浔棠的海棠确实很好看,在国内外都很有名,春天盛开的时候粉白粉白的,颜色有点像温索送我的那朵索玛花。
      氛围却莫名地比前两次见面要放松得多。可能是他太累,而我在走神,两人一时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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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最后一箱杂物挪走,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少年。
      “床铺已经收拾过了,你睡这里。”
      温索笑了笑,很有礼貌。“谢谢哥哥。”
      我在心里止不住地叹气。把温索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温索还是不肯回弥田,也不肯住酒店。当然我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瞎跑了,不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又搞昏迷一出,太危险。我发现我在温索面前也变成十八九岁了一样,总是情绪不稳定。那时我又有点生气了,破罐子破摔:“那你去哪?又到我家垃圾桶旁边蹲着?”
      温索定定地看着我,桃花眼水光潋滟的,好像真的有桃花。半晌,他垂下眼睫,说。
      “想和哥哥睡。”
      “………”
      就是这样,温索重新住了进来。我安慰自己: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再怎么样保持距离还是可以的。哪天找个理由把他带回去。
      现在,我的弟弟高大的身形几乎充满了整个门框,头微微低着才不至于撞到顶。
      我瞥了他一眼,扔下心中的复杂的情绪,对他说:“走,去超市。”
      “去超市干什么?”
      “买你的东西。”
      温索真的有些幼稚。我购物车推的好好的,他忽然站在旁边说他也想推。我退开身,他两手搭在推手上,整个身体往前倾,人和装得满满的推车就向前滑。我本来想叫他小心点,超市瓷砖可滑,又对上他亮晶晶的笑眼,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转身继续挑酸奶去了。
      我给温索买了几件衣服,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青春正好的男大学生……如果不是被那个村子抓回去,温索确实早就上大学了。浔棠的秋末仍并不算冷,没有雪下或雨落,空气又冷又干。海棠树形容枯槁,承载一季秋天的镌刻。
      我照例去咖啡馆干活,和平常一样要了一杯热拿铁,一块小蛋糕,在靠窗的一个老位置坐下。不一样的是我的旁边多了一个温索,他就坐在我旁边专注托腮看着我码字,不说话也不嫌无聊。我抿了一口咖啡,余光瞥到温索的动作。他指了指我手上的拿铁,意思是想喝,我递给他,他接过来,滚烫的杯壁暖了我的手指,我的指尖又碰到温索的,一触而过。就在我刚刚下口的地方,他保守地抿了一小口,嘴唇分离时杯沿更加湿润。
      “……”
      我第一次见到温索如此难看的表情,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仿佛能夹死一只蚊子。我没忍住笑,边笑边把没吃完的蛋糕推给他。温索没吭声,拿着我的勺子慢吞吞吃了一口。
      这次稿子主题很合我胃口,我写得很快,写完大概午后。时间有多,我摸了本诗集来看,怕温索无聊,随便丢给温索一本小时候看的童话书。看点童话蛮好的,学道理。
      我喜欢海子。海子总是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的文字叫你辨不清诗人的年龄或性别,像一个自由无羁的野孩子在柔软的云层、草地或者任何一个地方撒野。
      此刻的海子可能是哭着的。上苍没再匿起她的泪眼,泪珠刺穿云层,点落在外头的玻璃窗上。上苍的泪,海子的雨。
      “我请求熄灭
      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

      我请求下雨
      我请求
      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
      你碰见
      埋我的人
      岁月的尘埃无边

      秋天
      我请求:
      下 场雨
      清洗我的骨头

      我的眼睛合上
      我请求:
      雨
      雨是一生过错
      雨是悲欢离合”
      我的衣角被人攥住,温索声音沉沉的。
      “哥哥?”
      我回过神来。
      “嗯?”
      温索捧着那本安徒生童话,说:“看不懂。”
      我指了指封面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火柴边“注音彩绘精装版”几个大字,下意识问:“什么看不懂?不是有拼音么?”
      温索非常平静地摇摇头:“不会。”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带着温索的时候,虽然带着他上了学,但那时他已经过了国内学拼音的年纪,只会识写汉字,又过了四年,以温索那个村子的封闭程度来看,勉勉强强认得的字估计也忘掉了。
      “哦。”心情一时复杂,我翻到书的目录,问:“那我念给你听。想听哪个?”
      温索明显愣愣的,在我忍不住提醒他回神前,反应过来,戳了戳坐在花瓣中的拇指姑娘。
      “好,读这个。”
      拇指姑娘生活在花苞里,被癞蛤蟆抓走,被小鱼救下,她颠沛流离来到田鼠家,在田鼠朋友鼹鼠家救下燕子,不愿意嫁给丑陋的鼹鼠,被燕子带到花的国度,和英俊的国王结婚。
      “从此,拇指姑娘和小国王在一起,过上了幸福而又自在的生活。”我看了眼时间,不算早了,便合上书准备回家。
      随口问了句:“好听么?”意思是这篇童话故事怎么样。
      温索点点头,弯着眼睛对我说:“哥哥声音一直很好听。”
      “……”
      “不过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我有些困惑,问:“为什么?”
      “很幼稚。”温索看着我,轻声说,“而且,拇指姑娘背叛了田鼠。”
      “背叛?”
      “不是么?”温索笑了一下,自嘲一般,神色却很复杂。“她知道离开田鼠会让他很痛苦,但她还是离开了。”
      “她应当要有自己的爱情。她很勇敢。”
      “什么是爱情?面对深爱自己却样貌丑陋的鼹鼠她不辞而别,却与第一次见面的英俊国王结婚?”
      外头的雨滴似乎渗透玻璃飘进来,沾湿温索的眼睫。雨点声明显大于咖啡厅流淌着的音乐声,二者此刻都成为我俩交谈的背景音,不一样的氛围。
      看着他,我没忍住笑起来,说:“她没做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是她的标准。”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温索,笑道:“走吧,回家。”
      我和温索各撑着一把伞,他走在我前头。这个季节日头一落天便黑得快,现在路灯已经陆陆续续开起,暖黄的光线跃成亮闪闪的星子,缀在雨点和温索的伞面上。
      雨坠的节拍能合上心跳的频率。
      一丝写作灵感从我脑海掠过,被我捕捉。我想写一季秋雨,一个被毁容的男人,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一把雨伞,两只交叠的手臂。一部短篇小说,小说的结尾,是男人和女人在逼仄的一把伞下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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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索怕火,这是我做饭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燃气灶点好久没点开,我正俯身检查,温索在一旁帮忙切菜,时不时乜我一眼。“啪”一声火点着了,我直起身子,却看到温索身体紧绷着,死死盯着那团火,然后整个人往旁边挪。下一秒,刀划伤了他的手。
      ……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拿着棉签给他消毒。割的时候可能没收着力气,伤口很深,殷红的鲜血渗出,看着挺疼。
      “怕火?”
      “嗯。”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温索时,祭坛上那只要往他身上扑的火把。
      彝族人将火视为万物起源,信仰火神,以火消灾避邪,祈福祷祝,因而有了盛大著名的火把节。现在,火却被用为杀戮的工具,甚至成为彝族人自己的阴影,可谓讽刺。
      我看着他,其实他除开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神情却是淡漠讥讽得多,被我发现,但我没想太多。
      “没事的。”我没忍住抱住了温索,发觉他细微的颤抖,又没忍住摸摸他的脑袋。温索垂眼,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雷声滚滚,睡觉也并不踏实,梦里我的房间门被打开,门口似长久笼罩着一幢高大的人影,一直一直注视我。
      -
      温索又开始种花。我把那一摞洗干净的花瓶重新拿出来,它们又有了生机。依旧种海棠、杜鹃和多肉,阳台五彩缤纷的,可好看。临近年底,我和温索把家里好好收拾了一下,加上小灯笼什么的装饰,红彤彤热闹闹的,倒有一些年味儿。年夜饭吃完,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我还在和李槐在微信上讲废话,温索看小品笑得倒在我身上,看着挺高壮一个人,到我怀里竟然轻飘飘的,毛茸茸的发梢蹭得有些痒。
      我看了眼放着的小品,不认识的年轻演员,没有字幕也听不太清在讲什么。
      温索的脑袋靠在我的大腿上,贴着我的小腹。盈着笑意的眼睛和我对上。我突然有点紧张,挪开视线。
      大年初一依旧是写对联,我写了一张,写的时候温索就蹭过来看我写。
      “哥哥写的字真好看。”
      我有点开心。明明瑟叔也说过我的字,温索更是什么都要说我厉害,我从来都是淡淡接受,但是这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跳都快了几秒,可能是过年心情好吧。
      我有些僵硬地回了一句:“嗯。”然后把毛笔给温索,说:“我写一半,你写一半。”
      温索汉字都不认得几个,更别说写。他小心地抓着笔杆,还没写呢就不知道指腹哪里蹭到了墨水,已经半干,手和笔一起打颤。我索性握住他的手写,他的手背凉凉的,骨头突出,有点硌。我们很快写完,我调侃一句,“年纪轻轻的,手怎么这么抖?”
      温索没说话,闲闲地看我一眼,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对联也是温索贴的,以往我都要搬个小板凳踩着才堪堪黏上,一个人贴半天。他长得高,一两分钟就弄完。
      我俩赖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我也没想到一个喜剧片还有那么多悲情的情节,后面三十分钟泪流满面,十分狼狈,温索目不斜视,没有表情的专注。临近中午,我去烧菜,火苗“啪”一声燃起时,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刚温索好像怀里还抱着包纸,一边看电影一边给我擦泪来着……迟来的尴尬,我切菜的手顿了顿,往客厅看了眼,没人。自从那次温索被火吓到后,我没再让他进过厨房,此刻我环顾四周,发现没一个人影。
      ……真是的,出去也不打声招呼。我心里想着,猜测可能是老板或同事找他有事。
      年前我给温索找了个工作,体力活。面试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毕竟温索长得就不太有力气的样子,漂亮的脸也总是苍白色。然后他在我担忧的目光中面色平静地拎起了一件近两百斤的重物……也是,年轻气盛的彝族汉子平常估计也做不少粗活,打猎砍柴什么的,早就历炼出来了。平常下了班就咖啡馆找我,天冷的时候穿着短袖也是一身汗,和咖啡一样热气腾腾地往我身边凑,有时间我就给他读书,《安徒生童话》早就读完了,但他对这类童话故事表现出疑惑与毫无兴趣,后来我换了本《荒野的呼唤》,他听得还挺认真,他似乎更喜欢自然的、野性的东西。
      我摇摇脑袋,继续专心和洋葱战斗。
      我把碗筷摆好,门口终于传来钥匙的声响。
      “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特意做了……”我闻声望去,没看到温索的人,却先看到了一大束被精心包束的索玛花。生机勃勃的粉白、绛紫抑或鹅黄被人精心拼在一起,花瓣边还带着一颗颗圆润润的水珠,美得像印象派的油画。
      “花店买的。”温索后一步进来,冲锋衣衣角从门外卷来一股冷气。
      我知道索玛花就是杜鹃花,一般都是春季开花,现在还是冬天,能买到这么一大束鲜艳欲滴的杜鹃花也得花点功夫。
      我把花接过来,大脑一下子短路了没有再动,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温索笑了笑,说:“今天是一整天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日子,是哥哥教我写对联的日子,是哥哥给我做饭的日子。”
      我没说话,坐下打算吃饭,忽然想起手上还抱着花。
      “哥哥,是不是这次的礼物比上次的更好看?”温索笑盈盈地在储物柜翻出一只花瓶,就着我的姿势把索玛花一枝一枝抽出来放进去。
      他忽然凑近我,说。
      “这次我俩一起养,不会再把它养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索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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