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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再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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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带他去了医院,康复出来后,他住在我的家里。那年他八岁,我十八岁。
我一有空就去兼职,勉强度日。当初刚到家,他怯怯看着我,小手紧紧捏着我的衣角。我对他说,我是你的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了。你的名字……就叫温索吧。
我一直认为人类是由一根根绳索构成的,父母的去世变成一根死结横亘在心口,永远不会被解开,在一场又一场的秋雨中反反复复地受潮霉变,一想起来便隐隐地疼。但十八岁过后的那几年我的心附近,又有一根鲜活有力的绳索在生长。
温索很聪明,学语言学得很快。我教他汉语,偶尔也让他教我简单的彝语。每次听到他喊我哥哥,偶尔跟我讲家里的事情,我的心都要化成一片。
他说他的阿达和阿莫意外去世了,他没有亲人了。我说,不对,还有我呢,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
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担忧温索的族人找上门来,还好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十八岁到二十五岁,那七年我陪着温索,再也没去过弥田。
二十五岁那年,也就是三年前,某一天夜里我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我趿拉着拖鞋往门边走,温索也起来了,他先看了猫眼,然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温索那时候已经十五岁了,个子高了不少,越来越不爱说话,但沉默中总尽力帮我做了不少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温索流露出那么复杂的眼神,对视一眼,他便收回视线。
下一秒,他打开门。门外刮着的冰冷的寒风悉数涌入屋内,以及嘈杂的彝语交谈声。我下意识往门口奔,但温索竟然主动迈开步子,门外几个高壮的汉子立刻用力反扣住他的手臂,低声威胁似的对他说了什么。
温索没什么表情,淡淡应了几句,我没听懂。
接着那男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一只大手掐着温索的脸,玩味戏谑地冲他说了一句,温索脸色剧变,我从未见过那样愤怒的几乎可以说是暴戾的、情绪失控的温索,他猛地伸出一只脚重重踹向男人小腹,男人吃痛拧着眉被踹的后退几步,回过神时他的巴掌狠狠地打在温索脸上。
强烈的、糟糕的预感席卷而来,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温索的肩膀,就像七年前我把他从祭典上带回家那样。温索面对着我,高大的身子挡住后面的来人。
他深吸几口气,我知道他是勉强控制住表情,堪称温和地看着我,然后一点点松开我死死放在他肩头的手,良久,低头轻声说:“对不起。我……”
不容他多讲,后面的男人粗暴地拽着他的手,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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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开始多恨他啊,恨他亲自系上一条结实亲昵的索,最后又任由它变成一把没有钥匙的锁。那年我没去弥田。
后来我慢慢想开了,恨或怨都浅,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每年都去那见见爸妈,也想见见他。但他没再出现。
我开始愧疚、自责。那晚的场景无数次在眼前倒带,温索那时候也才十五岁啊,他的族人就这样暴力地将他重新掠走。他肯定很害怕,却仍在走之前,对我说抱歉。而我,迟迟走不出封闭压抑的自我堡垒,没再去见他。
白日里不敢想的人,晚上出现在我的梦里,结局是放一把火,火舌审判我的灵魂。
他成为了我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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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掠过。思绪回笼,温索重新站在我眼前,手上抓着一捆纱布和一只陶罐。他蹲下身,一手把手电放在地上,灯刚好够照亮我俩,一手虚虚握着我左脚脚踝。
他两根手指伸进陶罐里,出来时沾着粘嗒嗒、绿油油的糊糊,慢慢抹在纱布上。透骨草、七叶莲各类药草混合的味道腥涩,又透着特殊的香气。
温索睫毛很长,也密,鸦羽似的。我盯着,脑子开始想,水膏药疗法是彝医特色的处理外伤方法,药草都是当地抓取,混上高山纯澈冰水……
纱布缠好打好结,我飘忽不定的视线正正好与他撞上。梦境里那双漂亮破碎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好看了,向上挑起,瞳色也更黑,透不进光。
像是弥田上空的夜。
温索先撇开视线,重新站起来,将身上的披毡搭在我身上。
“外面冷。”
黑色的披毡上也有苦涩的草药味道。
我问:“那年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回去?”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问他这次碰上,愿不愿意再同我回家。但我问不出口,仔细想来我俩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尴尬:分别了三年,或许他在原来的村寨已经有了新生活。我也一样,这三年我有了新的爱好和习惯,对他唯一的担忧在看见他依旧健□□机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这次偶然相遇了,然后呢?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又错开的线,此时在这方黢黑的的洞穴堪堪重合,之后必然走向不同的道路。
温索皱皱眉,嘴巴张了张,山洞外突然传来瑟叔的声音。
“小觉!”
循声望去,一道亮得晃眼的白光射来。
“瑟叔!”我应声,朝洞外挥了挥手。
瑟叔拎着灯急匆匆跑过来,此刻展示出了惊人的中文水平:“今天下那么大雨我估摸着你是没带伞就跑出去,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打电话手机都关机了别是出了什么事,我火急火燎赶过来……你没事,吧——”瑟叔明显刚看到我旁边一身黑的温索,被吓了一跳,“吧”了半天,最终颇为尴尬地挠起脑袋。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瑟叔没有见过温索,琢磨半晌,问:“这是,你朋友?”
“嗯,很久没见,碰巧遇到了。”
温索没说话,他粗糙的指腹慢吞吞划着我的掌心。
临走,瑟叔担心我脚伤,硬是要背我回去,我拗不过他,只得爬到他背上。瑟叔也有五十多了,倒是老当益壮,身体扎实,力气也大。
温索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分别。我对他说:“……再见。”他仍旧一言不发。
瑟叔背着我小心往回走了几步,我突然听到温索的声音。一串彝语,低低的,飘在空中听不清楚。
我扭过头,温索还是站在原地,神情在夜色浸泡下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他笑了一下,对我说。
“再见,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