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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穴 “我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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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得稍晚,日头正好,隔着一层厚玻璃,光线晕染成金黄的色块。
慢吞吞推开房门,看到门口放着的一束被精心包裹的、鲜艳欲滴的索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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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半夜敲你的门?我睡太死了,没听到。”瑟叔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晚点睡,留意一下。”
我正想说不用了,一道声音出现。
“温觉?”
我循声望过去,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冲我挥挥手,往这里走来。太久没见,我费了些时间才将眼前这个蓄着胡须的男人与印象中腼腆的大学舍友对上号。
“不错嘛,他乡遇故知?”瑟叔挺有文化地说出这句,“我再给你们打点酒!”
“还记得我吧?我陈行止,我猜你是不记得了,我变化还挺大的。”陈行止自顾自说着,在我面前坐下。“不过温觉你是一点没变啊。”
“好久不见!”我笑道,“来这里旅游?”
“对啊,不过我今天回去了。真是后悔,公司好不容易给放个三天假,我跑到这玩,现在也不是好时候。”陈行止说着,顿了顿,语气哀怨。
“不知道下次年中给个假是什么时候了。唔,你看这里的新闻没,寒潮过境,暴雨预警。还是早点回去。”
“嗯。”我出神地盯着茶几上的索玛花,嫩粉色的花瓣上仍挂着晶莹的水珠,挺好看。
故人重逢,不叙旧是不可能的。大概人总是在痛苦的当下无限度地缅怀过去的回忆。
“你一个人出来玩?你弟呢?我记得你跟你弟感情不是老好了?”
“他,”我有些发不出声音,“他有事来不了。”
“哦。”陈行止点点头,“也是,今年应该18了吧?上大学了?大学还是挺忙的,不过忙里偷闲顺带谈个爱……”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崇拜地看着我,“说到这个,你那时候一个人照顾弟弟,还能兼职赚够生活费,太强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抓着那束花就往门外走。
“我去上个厕所。”
“欸,瑟叔打了包谷酒你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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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地面湿润,升腾着泥土和枯草沧桑的腥气。远处是小山秃岩,偶飞过的麻雀叫声清晰可闻。
我的反应确实过头了,但我已经走出来,不能再回走。
思索片刻,我先把那小束来路不明的索玛花插进花瓶,放在民宿房间的窗沿上,然后背着背包出了门。
我来这里很多次了,旅人簇拥的景区或者人迹罕至的当地彝族村落都曾见过。按照前几年的习惯,我会去某个村落找几个本地朋友串串门,待一下午。彝家人“有酒便是宴”,热情好客,转转酒、杆杆酒齐下,酒过三巡,人也好像浮起来,再随心所欲地闲谈谈,倒是很惬意的。
之前我跟梁钰讲过,她听完半晌,只说:“觉哥,这时候我才觉得你是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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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次跟往年不同,我任由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中午随便吃了点面包,走路走累了,下午开车继续转悠,现在基站无缝修遍全国,手机直连北斗卫星,饶是再深山老林也有信号、能导航,不怕迷路。这时天气比上午要热得多,但没多久太阳被云遮了,天于是灰蒙蒙一片。
我慢腾腾驱车前进,走过青山绿水,行至水尽山穷。
回过神,我已经站在了一块空地。又是这里。眼前是贫瘠裸裎的陡山,岩面一层层的,锋利突兀的边缘划开今日的大风,似乎看得见风痕。
十年前,山后头有一座与世隔绝的彝族村落,似乎没有名字,我的温索便是来自那个神秘的、可恶的村寨。
十年前,温索才八岁啊,刚到我腰的位置,头发和眼睛都黑黑的,小脸生得精致可爱,瘦弱的身子却是满身伤痕。
十年前,我看见他,有一句话,他对我说了两遍。
“带,我,走吧。”
老实说,第一次我并没有回应。
但最后被那天冷湿的细雨和温索滚烫的泪珠给冻伤了融化了,意识到那把吞噬着生机的火炬将要在他身上舔舐的时候,我奔向他。
现在,我看着山后,隐隐绰绰的几块巨石影子,阴沉沉的像怪物狰狞的脸。在它们之中,有一棵古老的高山栎。
我原地站了会儿,忽然感受到脸上的凉意。
下雨了,细雨将十年前本就模糊的回忆冲刷得更彻底。温索回到村子发生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我都一无所知。
我转过身,企图在雨势过大之前跑回车上,天不如人愿,天空阴沉沉光线昏暗,我仔细找了半天才辨清车的方位,但原路跑回没多远,大雨瓢泼。退而求其次,先避避雨吧。
我勉勉强强躲进一处山洞。这洞口被草木蔽了大半,几近隐匿在雨幕中,幸亏我眼尖。
这山洞不很深,也窄,边沿陡峭。我站在边缘,点点滴滴飞溅起的雨珠偶尔擦过我的衣物,它们慢慢被洇成深色,我的衬衣被完全打湿,黏糊糊、冷冰冰地贴着我的躯体。
天色已经黑沉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掺着大风也完全没有歇息的意思。
我往洞内摸索着,盘腿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手电筒用以照明。四周皆是黑峻峻的嶙峋怪石,在漆黑寂静的夜中显得诡谲陌生。
我摸出手机想给瑟叔发个信息,却发现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运气真差。
发着呆,我忽然听到雨声中出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呼吸一滞,略微探出头,凝神地听着。
但那细微的声响只出现片刻,四周便归于寂静。
又是幻觉么……?
我拿着手电筒站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偏过头,头却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不由我反应,一股大力袭来,我的身体砰地被重重砸在洞穴的墙壁上。脊背被壁上崎岖凸起的石砾刮到,生疼。
手电筒在慌乱间猛地砸到地上,滚两圈灯闪烁两下便彻底熄灭。
心跳声在这方完全的黑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此外,我听到身前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声。
我的冷汗顺着背流下,可能和墙面苔藓或是真菌上的水珠掺杂在一起,泛起潮湿的霉味。
“我送的,花。哥哥,喜欢么?”
略微沙哑低沉的男声在距离极近的耳畔响起。
他的声音隔得那么近,陌生却如此熟悉。我的呼吸一窒,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年年都只肯在梦里出现的、下落不明了那么久的少年,此刻正站在我面前,声音低低地问我。
我不由地想到十年前,我把他带回家,他那时候八岁,我刚成年。他离开的那年,也才十五岁,正在变声期,嗓子哑得厉害,总是习惯性沉默。一晃三年,这三年他杳无音信,我没想到竟然能再次见到他。
“昨天,很晚才等到你。”似乎是没有等到回复,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生日快乐,哥哥。花,是礼物。”
他的声音像是炸弹,炸得一时间我浑身发痛。生日?这个概念于我十五岁那年便彻底消失了。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生日,爸妈从弥田旅游回来,上午爸开车,妈还给我打了视频通话。那天弥田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照在她的发丝和眉眼上,金灿灿得要发光。她说我不去弥田真是可惜了,彝家人可热情。爸开着车在旁边嘲笑,月考考太差,我想去也不给。我觉得没意思,催他们回来给我过生日,挂掉通话,在家里无聊地等着下午。
可是上午的日光传不到下午。下午一点半,天开始下起暴雨,风雨飘摇看不到日光昭昭。爸妈应该这个点就回来的。一点四十三分,我在尖锐的雷声中收到父母车祸的消息。
近年来强度最大的一次暴雨直接诱发一场泥石流,无法预知,无法避免,把爸妈推落山崖。
我的生日从此变成了父母的忌日。
我的生日没有了。
从前亲昵牵系的绳索,花了十三分钟变成心脏的死结。
这件事我不曾跟他人提起,也只可能跟温索提到一两次。然而他记住了,甚至记到现在。
“......温索......”莫大而复杂的情绪没着我,我想说话,嗓音却滞涩,好久才挤出一句。我有太多的话想问他,问他当年为什么被抓回去,现在过得如何......但似乎念出他的名字已经耗费我所有力气。
温索只是淡淡地应一声。
我能感受到他离我更近了些,吐息拂过我的额发。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敏感的感知器官感受到一只冰凉宽大的手掌慢慢搭上我的腰,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耳垂,摩挲着下颔骨,最终游至下巴和嘴唇。
沉默中,他突然开口。
“哥哥,我成年了。”
我身体僵住,此时的情形与梦境重叠在了一起,我预感温索会冰冷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去看他,或者直接放把火,然后不迟疑地离开。
他肯定是对我有怨的。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大拇指蹭着我的嘴唇。一如我想的那样,他的手指增了茧,有些粗粝。
“......对不起,”我张张嘴,声音颤抖,“温——”
我还没说完,温索却用食指压着我的唇,指节不由分说地探入。温索的指甲或指腹剐蹭着我的舌头、牙齿还有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