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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火把 “今日密枯 ...

  •   刀疤脸没什么文化,一时竟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但听着这灾星语气不对劲,怪让人心里犯怵的,只得低声骂骂咧咧几句。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辆破烂面包车,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冲上车,尔古最后,被挤在车门边。
      甫一上车,尔古便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休息。
      面包车年代久远,路上碰到块小石头都能夸张地震半天。摇摇晃晃间车内滚茶水倾翻在烂抹布上蒸腾出来的气息、男人们浸着热汗的鞋袜臭味、衣料上渗着霉味的雨水腥潮气,跌跌撞撞混合在一起,闷得人几乎想吐。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寨门外,临近下车,男人们低头在车内到处找自己的鞋袜,又是一片乱哄哄的叫骂声。刀疤脸作为绑伙头子,脑子显然转的比其他人快些,率先找到自己的一对袜两只鞋,骂咧咧穿上,把尔古拱下车子。
      那块青石依然立在那里,石面上用红漆刻着一串彝文:?????,暗红的字迹浸泡在雨水里,像淌出来的血,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串咒语。
      尔古在家里待了三天。准确来说,是在二楼杂物间待了三天。木呷效率很高,派来十几个大汉看守,一只蚊子都飞不进这幢房子。除了必需的水供给外,吃食的供应全靠心情,反正最多饿三天,饿不死。
      煤油灯也只是在回来时的一楼见过,七年未归,满面尘土,火塘上全是多年不曾清理的火灰,桌子凳子横七竖八堆着,一些不值钱的杂物掉到一起。尔古仔细看了一阵,阿达挂在墙上的权杖、阿莫摆在置物架上的金银首饰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两枚玛都。三色毛线缠着兽骨,代表人的灵魂。
      他驻足,把那玛都拿下来。牌面积着一层灰,无人知晓。身旁三个汉子不得不停下步子,面色复杂地面面相觑。
      尼木措毕仪式的三年期限已过,可制好的玛都却仍停留在此。尔古嗤笑一声,是不敢么?用尽腌臜手段来谋到的权篡来的位,自己也心虚么?
      既然不送走,那就留在这好了。
      规矩早被人踏碎在脚下,信仰异化为欲望和权势的遮羞布。现在,规矩已死,信仰腐烂。木呷?用火塘里的火杀了人,又想用火塘里的神给自己洗地——世上哪有两头占的好事。
      他从不信火,之前不信,往后更不会信。火要是真有灵,八岁那年就该烧死那个站在火塘边指认他的人。
      火不替他做的事,他来做。
      尔古把玛都重新系回去,转身走上二楼。
      拥挤、黑暗、寒冷、饥饿,没将他困住,相反,有什么东西叫嚣着从身体里疯狂生长,随着祭祀日的临近而愈加兴奋。
      ……
      祭祀日,终于到了。
      尔古寨被搬空了。石板路两侧插满了松枝,每户人家的门框上别着新摘的马缨花——二月八,彝家儿女采花祈福的日子。全寨男女都换上了节日的盛装,蓝布长衫、银饰、黑布帕子,连平日最邋遢的男人也把脸洗得干干净净。但没有人笑。
      整座寨子像一口绷紧的鼓,沉默地等待第一声槌击。
      尔古被两个汉子从二楼杂物间拽出来。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他重新站到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刀疤脸骂了一句什么,大掌用力推着他的后背往神树广场走。
      这一幕和他八岁那年太过相似,外头日头很好,他太久没见过阳光的皮肤突兀地暴露在日光下,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满身伤痕,也睁不开眼睛。
      神树广场。全村男子已集合在神树下。
      三层同心圆结构的祭坛,围绕着大小不一、品类不一的石块,各有各的用途。
      那棵高山栎沉默地站着,树干粗糙宽阔,根部因多年祭祀被烟熏火燎成焦黑色,粗壮虬结的树枝上挂满了玛都,安放已逝之人的灵魂。
      祭祀密枯,是这支彝人祖上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规矩。树下摆着各户供献的一碗米、一小块盐、茶和酒。照刀疤脸说的旱灾连年侵袭尔古寨,还能供出这些东西也真是奇迹。此刻这些供品旁边,多了一堆干柴——松木、杉木的枯枝堆得半人高,围成一个圈,圈中央立着一根齐胸高的神木桩,就是尔古八岁那年被绑的那根。
      毕摩站在祭坛前。
      七年不见,和阿达关系不错的老毕摩不见踪迹,换了一个新毕摩,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腰间系着法铃。他身后站着木呷,以及刚刚把尔古绑过来的刀疤脸。尔古不禁挑了挑眉,没想过这刀疤脸地位挺高。刀疤脸看到尔古的神情,眉头拧起来,却碍于祭祀即将开始,没有其他动作,只是低头凑到木呷耳边说着什么。
      木呷身形瘦小,穿一身崭新的黑色披毡,像一只没有喙的乌鸦。他的腰间别着吉木家世代相传的鸡首权杖——那把本该挂在堂屋墙上的东西,此刻就挂在他腰上。
      尔古被押到神木桩前。麻绳粗糙,勒进新痕旧疤里。两个汉子走近,把他身上的绳子抓起来,系紧,这过程中尔古表现得很顺从,眉眼低低敛着,像走神,更像是接受审判。
      祭坛比平地高许多,此刻下头围绕着乌泱泱的人群。这些人的视线紧紧黏在尔古身上,冷漠麻木中带着怨恨怒火,几乎凝为实质泼在这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只有玛都,褪色的三色毛线和兽骨,载着风穿过枝叶时,发出干燥的、骨头碰骨头的森然声响。
      毕摩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经书,展开。
      毕摩开始念诵。彝语,低沉的、拖长的音调,像石头滚过砂地。
      毕摩念的是《消布》,消咒经。彝人相信,不洁之物附着在人身上,会招致灾祸。消咒经的作用,就是把“不洁”驱逐出去。木呷适时清清嗓子,大声对族人说,尔古就是不洁,是厄运,烧了他,寨子就干净了,旱灾就过去了,从此尔古寨连年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尔古听不太清经文的内容。他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重重敲在他的肋骨上。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三天没穿鞋,脚趾上沾着灰,刚刚走过来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底滑了一道,汩汩留着鲜血,现在才发现。但不痛。
      毕摩念完了消咒经,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换了另一卷经书,尔古眯着眼睛看了眼,叫《指路经》。这卷经本该用在送灵归祖的“尼木措毕”上,毕摩念诵它为亡魂指引回归祖界的路。但此刻,木呷让它提前登场了。
      “智者来教诲,快乐无忧愁;昊天青幽幽,大地坦荡荡,有仇也想和……”
      毕摩的声音拖得很长,几乎要达到催眠效果。
      木呷走上前来。他停在尔古面前,距离不到两步。火塘里取来的火把在他手里燃着,火舌舔着空气,把木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称得上温润劝诫,全寨都听得见:
      “吉木家的火,被你不洁之身污了七年。今日密枯祭,以火净之。火神在上,祖灵在上——”
      他举起了火把。
      尔古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看木呷,但余光里,他看见了人群。那些每年给他们家送包腊和包谷酒、他曾叫过阿姐阿哥的人,此刻站在石圈外面,缩着脖子,像一群被赶到棚里的鸡。所有人都垂下眼睛,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开口。
      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木呷的火把落下来。
      尔古的手腕动了。
      麻绳很粗,绑得很紧,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者说,三天的饥饿把他的力气磨得只剩下一根骨头那么细,细到极致,反而凸显出一种奇异的锋利。
      他的右手腕猛地一收一拧,整条麻绳崩出了裂响。看守他的汉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尔古的左手已经挣出来了,血液凝聚成小河往下淌,伤口狰狞,血肉模糊。
      但他不在乎。
      他一把抓住了木呷举着火炬的那只手。
      木呷的眼睛猛地睁大。尔古的力气不大,甚至称得上虚弱,但他攥得很死。五个指头像五根钉子死死钉进木呷的腕骨缝里。
      “火。”尔古开口。声音很轻,缺水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铁皮。“你说火是神。”
      他另一只手也挣出来了。绳子彻底断裂,被尔古随手丢在地上。他整个人从神木桩上脱下来,赤脚踩在火塘灰和碎石地上,往前逼了一步。木呷被他攥着手腕,被迫后退了一步。
      “火要是神。”尔古俯身凑在木呷脖颈边缘,用气声说,“你怕什么?”害怕到,八年了,还想着杀死他。
      木呷的嘴唇在抖。他想喊人,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呆在一旁的两三个汉子见状蜂拥着慌忙冲上来,但尔古的动作更快。他压着木呷的手腕往下一拧,火把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尔古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接住了它。
      火把落在尔古手里。
      他转过身,手上抓着火炬向突然接近的两个汉子刺去!火舌狂舞,随着他的动作舔舐上大汉的衣物,瞬间布满了他全身。尔古倏然抬起脚,狠狠朝男人腹部踹下,他用了十成力,那汉子几乎被弹飞,踉跄退了几步,慌乱中一脚踩空,重重滚下祭坛。
      ……
      祭坛上,只剩下两人,祭坛下尖叫声哭喊声不断,几处团着燃烧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在人群中爬行。少年抓着火把,却像舞剑,光刃直抵着木呷的眉心。
      火光照着他半张漂亮的脸,从眉骨照到颧骨,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桃花眼眯着,眼瞳却反射着所有的火光,亮得可怖。他面对全寨的人,一步,两步,走到祭坛中央。那堆干柴就在他脚边。毕摩早就冲下祭坛,喘着粗气像是被吓得不轻,他的法铃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尔古把火把举起来,就像十分钟前的木呷那样。他启唇,声音很冷很年轻,没有刻意去压,却已经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气场。
      “吉木家的火,”他说,“被脏东西碰了七年。”
      他低头看着木呷。木呷瘫在地上,眸子死死盯着他,拼命往后缩,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他嗫嚅着:“疯子……疯子!”木呷手掌磨破了皮,颤抖着往自己腰间摸。
      一道亮光突兀地跳起,可不过两秒,木呷拿出来的匕首便被尔古轻易夺去。木呷彻底慌了神,泪水糊住他向来精明的小眼睛,他低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尔古像是没听到,抓着匕首,刀尖在木呷脖颈间划了一道,伤口渗出血珠。
      尔古弯起嘴角,伸出猩红的舌尖润了润干燥破皮的嘴唇。“你刚刚怎么说的?……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看着祭坛下混乱不堪的人群。祭祀大事,即使场面以及完全变成这样,也不容尔古寨的人肆意溃散,否则被视为心意不诚,会被火神责罚。
      看着这群被信仰困住的人,尔古笑容越来越大,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看够了,他开口,声色还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冷冽沙哑:“今日密枯祭,以火净之。”
      尔古的火把落下去。
      干柴堆得很厚,松木上浇了助燃的油。火舌一舔上去就窜起来,半人高,一人高,热浪把人群逼退了三四步。
      木呷的惨叫只持续了几息。火太大了,松脂爆裂的声音盖过了人声。尔古站在火堆边上,赤着脚,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下来,滴进火里,嗤的一声就没了。火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亮色的、冷漠的剪影。
      全场寂静。只有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带着不带感情的审视。
      尔古弯腰,从火堆边缘捡起那根鸡首权杖,木呷拼命挣扎时掉在火边的。杖头缠着的红布烧焦了一半,鸡首被燎黑了一小块。
      他把权杖举起来。
      身后的火势越来越猛,火舌几乎要高过他,热浪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他嵌在里头,像是浑身浴火。尔古举着权杖站着,和那棵高山栎一般挺拔。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转过身,面对那棵高山栎。神树沉默地站着,树皮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它比任何活人的眼睛都更古老、更冷漠。
      岁月亘古,人类须臾。谁有资格替所谓的神明审判。
      他转过身,面对全寨。他手里握着权杖,指尖止不住地摩挲。他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从刀疤脸到矮个子,从缩在人群后面的妇孺到站在最前面的毕摩。
      他看向家的方向。那间空了七年的堂屋,里头有一块冷了七年的火塘。火塘已灭,他也不会再点。反正,以后的规矩,都归他定。
      神树广场上,祭祀还在继续,但没有人敢打歌,没有人敢跳舞。只有一堆火仍勤勤恳恳烧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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