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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哥哥 他的哥哥, ...

  •   尔古十五岁。八岁离开寨子,回来时没有一个人敢说认得他。那些曾经蹲在火塘边听他父亲议事的族人,此刻缩在自家门板后面,从门缝里看他的背影。他走在石板路上,赤着脚,脚底板被石子硌出血印。
      接替首领的第一件事是清人。木呷的人全都下位,他的亲信跑了两个,剩下的跪在堂屋门口磕头,尔古没杀他们,也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跪着,跪到第二天下雨,自己散了。他在寨里不认得人,也不信谁,什么职务都自己暂时顶着。
      他每天坐在堂屋里,把阿达留下的旧卷宗一页一页翻完——哪家分了多少地、哪年交了哪些税、谁欠谁一匹布。他认字不全,靠着阿达阿莫当年教的那点底子,一个字一个字认。
      花了将近一年,寨子才从混乱失序中回到原来平和的样子。权力的斗争伴随着博弈和流血,在尔古寨这类封闭落后的地方,这个原则显得更加贴切。费了些功夫将族内长老、毕摩、管事人全都换了一批,尔古得以片刻休息。
      那年他在哥哥生日那天刻意跑到弥田,却没能见到哥哥。
      离开哥哥的第二年,某日夜里,他又一次站在神树底下。玛都只会在节庆日系到树枝上,在平日里则被送回各自的洞穴,此刻这棵高山栎干干净净,风中只听见树叶枝桠互相摩挲的沙沙声响。
      他想起第一次遇到哥哥的时候。他站得离哥哥有些远,但好在他视力不错,他看见哥哥摇下车窗,偏头朝他看过来。
      哥哥生得特别好看,但他似乎没有跟哥哥说过这件事。哥哥的眼睛很特别,形状温和流畅,既不像自己的向上挑,也不会向下垂,平直直的,和他的抿唇时一样的弧度。瞳色是稍浅的棕色,在阳光下就更好看,看上去是一种通透的亮金色。哥哥唇色淡,偶尔抿唇时被齿尖压一下会短暂显现出深点点的红。尔古一直想把它变得再红一些,像玫瑰那样的艳红。
      他想到什么,眸子黯了黯。
      他有点想哥哥了。哥哥是个很有才气的作家,虽然那时候没多少人赏识,四处投稿碰壁,但他觉得哥哥很厉害,一定有所成就。
      他有时会想,细腻敏感和疏离清冷竟然也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那七年在浔棠的生活,就是咖啡馆、餐厅、沙发和几枝海棠,与哥哥一起。他想起刚到哥哥家的那几个月,虽然哥哥给他铺了新的床铺,但他总是半夜偷偷溜到哥哥床上,把脑袋埋在哥哥颈弯里,鼻子闻到哥哥身上好闻的味道。他那时候小小一只,偶尔胆子大一点会趴在哥哥身上,软软地贴着他,也不觉得热。
      哥哥每次都只是无奈地说:“明天去睡你的床。”
      后来他长大不能跟他睡在一起,可温索依旧喜欢靠在哥哥的颈间,改不掉。
      族内事务稍微放松下来,每年十月前往弥田已经成了尔古的习惯。除了刚回去的那年没见到哥哥,后来的两年倒是见到了,只是远远地、匆匆地看几眼,尔古却需要无数力气克制自己不去靠近。
      哥哥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润润的,嘴角总擒着淡淡的笑。有时尔古都觉得他的情绪稳定到像假装,对梁钰是,对瑟叔是,对李槐也是。对尔古,当然也是。尔古想到这,莫名有些胸闷。他贪心不足,希望哥哥对他能特别一点。
      但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伪装,哥哥好像就是对于这种即时的亲近乐在其中、非常满足。尽管这些快乐无法无限延伸,尽管他的周边长时间孤独冷清。
      可是不管怎样,他想跟他在一起,很久很久,一起老去的那种久。
      他已经不是八岁只想着活下去的小孩了,他心思缜密,要顾虑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曾经那样说走就走。当然,他已经不是八岁小孩了,曾经朦胧的情感在他一年年的隐忍中越来越清晰明了。从曾经单纯的依赖到带着莽撞情欲的爱恋,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或羞耻,他只是比从前更爱哥哥了,他很高兴。
      在几年的隐忍不发间,他越来越渴望能离哥哥再近些,做一些别的事,而不只是远远看着。
      十八岁那年成年后,他如期看到了哥哥,他日思夜想的哥哥。他一个人走了好几十里路去花田挑了几枝刚开的索玛,到他的民宿时已经很晚,他把那束花放在哥哥房门口。
      第二天,看到哥哥为了躲雨跑到山洞,他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洞穴很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可能有小动物什么的,会很危险……他这么说服着自己,跟了进去。他的夜视能力很不错,他看见哥哥抬头看他。
      穴内如想象中黑。他肯定看不见他,可哥哥抬头的那一瞬,两人的视线确实相交。
      他念许久的人,容貌没怎么变化,神情难得慌乱,就这么抿着淡色的嘴唇看他。
      他再也控制不住,粗粝的指腹碾过柔软的唇。
      然后,他吻上去。
      他以为那天匆匆的见面能够缓解一些他对哥哥的依恋,可他刚刚成年,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怎么受得了这起起伏伏的重逢与诀别,欲望比以前来得更加强烈,他在梦里反复温习那个吻,无师自通地创造出许多臆想的情节姿势。
      在十九岁那年,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将鸡首权杖别在腰间,随手拿了件青黑色的披毡出门。
      他轻车熟路走到拉哈家,抬手敲了敲。脚步声很快响起,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门后拉哈那张沧桑老态但精神矍铄的脸。如果哥哥在现场的话,一定能认出这就是他篝火晚会上遇到的那位老首领。
      拉哈是阿达生前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温索夺权后第一个向他示好的人。拉哈虽然上了年纪,但思维不慢,反而在岁月打磨中沉淀出过人的智慧。
      他没在那呆多久,很快便离开了。临走时他将权杖给了拉哈。
      那年他乖乖等着哥哥,可哥哥却没来。他难得地感到无力和恐慌,他们的联系,若即若离、飘渺不定。他一直觉得哥哥像风,再具体一些地话,他的哥哥,像带着潮湿水汽的湖风,温温地吹过来,随时返回水面。而他一个人在岸上,淋着他留下的阵雨。
      他找到哥哥时,已经疲惫不堪。可他兴奋激动,他深深吻下去,像梦里面无数遍排演的那样。
      哥哥说他是区分不清,不知道什么是爱人的爱。他有些难过,但他不想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哥哥留下他,他被刀划伤的那个雷雨夜,他没忍住,在哥哥房门口看了他一整晚。
      想看海棠花不过是一个借口,哥哥和他都心知肚明。哥哥真的带他去看海棠的那天,下车收下将要卖出的步子,垂下眉眼安静地等他。温索怔住了。那天,他真的喜欢上了木海棠。
      温觉这么一个来去如风的人,在后来,就这么敛着眉眼,等了他一次又一次。
      车子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我却感到一阵阵眩晕。温索依旧专注地开着车,宽大的手掌扣住方向盘,指尖无意识轻点着。
      惊讶、心疼,抑或是恐慌、怖惧仿佛都在此刻卷挟膨胀,灰蒙潮水中只留下他手腕冰飘南红。
      我想起前不久给温索读《荒野呼唤》描写巴克的那句:他来自荒野,是荒野的产物,来到约翰桑顿的篝火旁,而非来自南方温软之地、被几代文明印记所驯化的狗。
      “……哥哥,我不告诉你这些事,是我怕你怕我。”
      “可是,尔古寨愚昧腐烂到根里了,我——”
      这或许是温索第一次主动说那么多话。我重重闭上眼睛,喃喃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良久,我听见温索说:“到浔棠了。”
      “哥哥,你看看我。”
      下一秒,车子停下来。我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两只手作……对戒,简单又漂亮的双层样式。内层是一圈极细的金条,外层两只龙须草编成浅黄色环身,接近麻绳绳索的颜色。一只缀着不大不小的暗红玛瑙,另一只嵌着亮金色蜜蜡。
      “我运气总是很差。”温索看着我,眼神专注到滚烫。“好在我手工不错。”
      “你之前告诉我,人就像绳索。”
      “……”
      温索小心地捏着那两只戒指,其中那只金蜜蜡被递过来。
      “哥哥,可不可以抓紧一点?”
      金色是很强势的一种颜色。太阳就是金色的,连带着被它照拂的,无论是索玛海棠,还是清晨黄昏,统统变成它的样子。
      火焰的焰心也是金色的。
      我空白许久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我不会怕他,毕竟他是温索,一直活在我身边的、仅此一个的温索。所以我伸出手。
      尺寸很合适。小圆圈圈住我的无名指的时候,有一种被抓着的错觉。我看着温索手上暗红色那只,不知道他有没有这种感觉。
      温索偏过身子吻上来,殷红柔软的唇瓣贴着我的,轻柔柔又痒丝丝,和戴着戒指的感觉一样。
      《说文》语云:“索,草有茎叶可作绳索。”
      人类是由一根根绳索做成的。
      绳子就是绳子,形貌各异,彼此联结。
      既然连结,那就抓紧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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