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过往 “我倒是希 ...
-
第二天，日头很大，温索的房子没有窗帘，阳光没什么阻挡地打断睡眠。我洗漱完转身，温索倚在门边视线一错不错盯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眼下泛着青黑，像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就直愣愣挡在厕所门外，不说话，毫无一个一米八九高的路障的自觉。
“哥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温柔，也轻，风一吹就听不到了似的。“早饭是你爱吃的糯米团子。”
今天一切照常，只是天气在暮秋时节显得过分燠热，我脱下来到弥田一直穿着的大衣，只套着一件薄毛衣。还有的话，就是回到民宿和瑟叔道别的时候，发现那串冰飘南红被从温索左手挪到了右手。
把大包小包拎到后备箱，温索说是我开车过来的，现在应该让他开车回去。我拗不过他，只得坐到副驾。
温索专注的样子很吸引我。骨节分明的手掌散漫搭在方向盘上，冰飘南红安安静静卧在手腕间，似梅似血。等红绿灯时白皙修长的指节蜷起，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我没忍住看了好几眼，又想起昨天的对峙，情绪低下去，挺不是滋味儿。
途依旧经过一片索玛花田。我正闭目小憩，就感受到车速慢下去，接着温索应该是凑过来，耳串铃铃铛铛响了一阵。
“哥哥，好久没见过索玛花了。去看看，可以吗？”
我没拒绝。权当下去透透气好了。太阳当空，依旧炎热，整片索玛花田笼着层薄柔的金纱。
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听到身后“咔嚓”的快门声。我转过身，温索拿着相机的手刚落下。那部相机是好几年的老物件了，那时我还在上大学，相机性能并不算好，只能够日常记录用用。温索重新回来之后，不知道他从哪翻出这玩意儿，吃了几年灰竟然还能用，不过我已经没了摄影的爱好，干脆给他了。温索倒是高高兴兴地接过了，也没见用过几次，来弥田他竟然带上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重新回到车上。
温索跟着上来，一双桃花眼看着我。不久前被我偷偷打量过的手掌此刻抓着一束花，花被递过来。
是一束索玛，应该是刚刚温索跑去摘的，新鲜得紧，花瓣上留有太阳的温度。一簇花被人用牛皮纸小心细致地包裹好，尾部系着不算好看的蝴蝶结。
手伸过来，我却有些犹豫。我对温索的信任已经岌岌可危，但我不得不承认，其他的情感无法一并即刻消除抹去。我有些自嘲地想，就像这个蝴蝶结，貌丑、瑕疵，但它牵系着。
所以片刻后，我接过来。安置好花束，我指尖戳着中控屏随便放了个电台。清润甜美的女主播声音还没响起两秒，被坐在驾驶位的人一手掐掉。下一瞬，温索靠过来，他似乎低笑了一下，沉沉的嗓音贴着我的耳廓。
接着，我听见他说：
“?????·???。（我叫吉木·尔古）”
……??·??。这个熟悉的名字在昨晚那个男人舌尖滚过一遭，如今再次被温索吐出。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听到我的温索亲口承认的片刻，我的心脏猛然一跳，像是身体内重重砸下的一柄铁锤，然后它变成一只灌着水的气球，被死死捏紧，几近爆裂。
我倏然抬起头，温索没动，我能感受到随着我的动作而变近的温热鼻息就洒在我脖颈间。
漩涡看着我。
毫不掩饰的冷漠、讥讽、恶意，无数我未曾看到过的情绪在漩涡中翻涌席卷。那样的眼神让我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威胁，大脑中混乱地叫嚣着躲闪，或离开。但同时，我也意识到，这或许才是他真实的一面。我逼迫自己将头抬高一些，直视着他的眼睛。
温索退回去，稍直起身子，撑在座位上的手收起来重新放到大腿上，聚于我的视线未曾偏移。那是一个诉说的姿态。
我看着他抿了抿唇，嗓音沙哑，吐出的前几个字略微滞涩，不过也就是一晃，语句流畅通顺，平铺直叙。
“我和那位叫尔古的先祖同名。”
“我的阿达是那位先祖的子嗣，他曾是这支族系的首领。按照规矩，我是下一任。”
……首领么，那么温索繁复精致的耳串服饰都有了解释。
“阿达和阿莫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我成为他。”
“我八岁那年，某一天，阿达阿莫突然不知所踪。第二天早，一大伙人冲进我家，一个叫木呷的男人告诉我阿达和阿莫，被火，烧死了。”言及于此，温索扯唇笑了笑，毫不掩饰眼底的讽刺与恨意。
“火是什么？火是神。是吉木家的守护神。安安静静护了几百年，偏偏烧死了首领。”
“错的不是火。而是被火杀死的那个人，生了个不该生的儿子。”
“那时候连年旱灾，颗粒无收。天灾、人祸。是我的出现顶撞了火神，冲了尔古寨的气运。木呷和毕摩择定日期，打算火祭。我不想死，拼命挣扎，但也只是让自己被绑住时多了几道伤口。”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带我回了家。”温索说到这，很轻地和我对视上，我草草瞥过去，心绪复杂到不敢多看。
“哥哥。这个我没对你说谎。我在人群中真的一眼就看到你了。”
“后来……”温索眯起眼睛，慢慢回忆。
那个十五岁的雨夜再一次浮现，那天没有听懂的彝语也清晰起来。
夜里尔古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步子很快，怕敲门声一直响下去会吵醒哥哥。
但哥哥还是被吵醒了，他听力不错，听着哥哥特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哥哥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声是怎样的，很轻，只有后跟触地时才会有一点声音，但也短促利落，像一片被风吹走抓不住的海棠叶子。
他先看了猫眼。
猫眼里，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尔古看服饰便一眼认出那是他们寨子里的人。尔古寨不大，且封闭，人口不多。这四五个汉子里，一眼扫过去，两三个都是他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关系不错的儿时玩伴。
他心下生出危机感，但面上也只是转过头，看了哥哥一眼。
下一秒，他打开门。门外刮着的冰冷的寒风悉数涌入屋内，以及嘈杂的交谈声。
“妈的，这家伙跑那么远，真能跑啊。”“开门了开门了！热达你绳子呢？还不快把他绑起来！”“这灾星，看久了都要走霉运。这脏活我怎么就接了，操。”
尔古主动迈开步子，门外几个高壮的汉子立刻用力反擒住他的手臂，其中一个脸上横着一条刀疤的男人低声威胁似的对他说：“你一个人倒是跑了。这几年寨子里头旱灾毫无好转，毕摩询问火神旨意，重新把你抓回去火祭。这是神谕！”
尔古并不意外，跟哥哥来到浔棠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一天，甚至可以说这天来的比他预料的还要晚些。他撩起眼皮，随口问：“首领是谁？”
接着那刀疤脸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一只大手掐着温索的脸，玩味戏谑地对他说，“是木呷啊。”
“看你也快死了，那么可怜，我实话告诉你吧。”男人手劲愈大，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会留下淤青。
“你阿达和阿莫，其实是被木呷放火烧死的啊。眼睁睁看着杀了他的人取代他的位置成了高高在上的首领，而最爱他的他的儿子背负克父骂名，最终也要死于火神的愤怒之下。啧啧。好精彩的故事呢。”
尔古脸色剧变，他情绪彻底失控，愤怒、暴戾的火焰在心底张牙舞爪。他猛地伸出一只脚重重踹向他的小腹，刀疤脸吃痛拧着眉被踹的后退几步，回过神时他的巴掌狠狠地打在尔古脸上。
他躲闪不及，刀疤脸的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此刻感觉不到痛。也只是刀疤脸后退的那几秒，尔古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念头在尔古脑海间悄然成型。
火祭？那就试试好了。七年过去，他早就不是七年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小孩。他唇角勾起来，慢慢眨着眼睛，眼眸中跳跃着不明显的恶意与疯狂。
他最后看了哥哥一眼，看着哥哥担忧的神情，低低说：“对不起。我……”他没能把话说完。
他本来想说的是：“我得回去一趟，你等等我。”他想让哥哥等等他。他和哥哥生活了七年，知道哥哥是比风还自由的人，眉眼温润疏朗，可对谁都是一样的谦逊客气，随时抽离。他有种预感，他这句话没说出来，哥哥就真的不会像七年前那样，慢下车子来等他了。
雨夜，那些汉子们粗鲁地用麻绳束着他的双臂，尔古浑身湿透，质地柔软的睡衣冷冰冰黏在身上。
“妈的！这灾星怎么穿成这样。这样子怎么上祭坛？”一个矮个子凑上来，语气嫌恶。
“蠢死了，这么晚回去怎么祭祀？”刀疤脸一脸不耐，刀疤扭曲着抽动，抹了把脸上积久了的雨水，垂手在矮个子肩头抹了抹，没成想矮个子身上衣料吸满了雨珠，他摸了一手的水，手指缝里瞬间满开可疑的霉臭味。
刀疤脸顿时啐声把人推开，粗声粗气也不知道吩咐谁：“一群蠢货！回去了先把他带回自己房子里把衣服换了。跟木呷首领说一声，让他派人严防死守了！还有，祭祀大事，日期要择定好。这消灾解厄之事，更是不容差错！”
刀疤脸刻意加重了“消灾解厄”四字的语调，像嚼骨头咂摸出味来了般，抬起脚对准尔古小腿，语气里满是恶意：“你说对吧？灾星？”
谁料尔古脑袋后长眼睛似的，身体轻飘飘往边上一滑，连带着旁边一直钳制着他的汉子也跟着趔趄了几步，那汉子回过神来时一脸错愕。
刀疤脸踹人不成，自己重心不稳差点摔在水泥地里，等他狼狈地重新直起身子，才听到那灾星清冷冷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对啊。”
“我倒是希望我们寨子雪、恨、消、灾。”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