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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锁 “哥哥,你 ...

  •   我跟着温索的步子微微一顿。公房,是供彝族青年男女社交、娱乐和谈情说爱的“相亲角”,这个小角落热情开放,一个公房内可能汇集着四五个不同村子的男女。大部分男女的爱情在公房孕育成熟后,便会商定婚期,结为婚姻。
      温索带我来这干什么?学习小年轻谈恋爱?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没接话,继续向前走。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间通敞的大屋,没有隔断。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了多年,光溜溜的。屋子正中是一个火塘——圆形,直径约三尺,三块锅庄石围着,火燃得正旺,照得满屋暖烘烘的。
      火塘两侧各铺着一张竹篾席,约一丈长、六尺宽,此时几个姑娘们坐卧在那里。篾席边堆着几床旧披毡和麻布被褥,席上散落着针线篮、麻团、纺锤。
      靠后墙横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搁着几只陶罐和水壶。墙角立着几把月琴、大三弦和竹笛,靠在墙上,随时等着被拿起来。后墙高处开了一扇小窗,窗沿上摆着一盏油灯,但今晚火塘的光已经够亮了。
      屋梁上吊着一只木钩,挂着风干的野兔和腊肉,另一根梁上缠着几缕褪色的羊毛线。
      最里侧,靠近后墙的地方,有一道矮矮的竹篱笆。
      火塘左边还围坐着七八个姑娘,年纪从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不等。她们穿的是彝族传统服饰——右衽布扣的蓝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镶着花边。头发梳成独辫,盘在头顶,包着黑布帕子,帕子边缘绣着马缨花。耳上坠着银圈,走动时叮叮轻响。姑娘们脸上带着笑,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声不大,却不间断,像一条细细的溪水,从喉咙里淌出来。
      火塘右边站着五六个小伙子,二十上下的年纪,有的倚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在调月琴的弦。他们穿的是麻布短衫,腰间束一条宽布带,裤脚卷到小腿。个个头发剃得短,利落,露出黑亮的额角。
      我和温索进来时,收获了男男女女们短暂的目光,全场安静了少顷又热闹起来。
      火塘里的光一跳一跳,月琴弹得急,弦声脆得像往火里丢豆子。大三弦的声音沉一些,一下一下,像脚步声。竹笛偶尔插入,高而亮,像鸟叫。
      我在一群小伙子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友拉。友拉也看到了我,他一手抱着大三弦,一只手冲我招了招。我正想走过去,又想到今天下午草木气息的拥抱,我偏过头,对温索说:“碰到朋友了,我过去一下。”
      温索应声,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友拉旁边坐下,友拉揽着我的肩,用汉文说:“觉哥,你怎么来这了?”
      “弟弟带我来的。”
      “哦哦。”友拉性格豪迈,没有再问。。
      我打趣道:“有喜欢的姑娘没?”
      友拉摸摸脑袋,牛高马大的高个子声音细得蚊子似的,小声说:“有呢……绩麻的那个。”
      我抬眼望去,那个绩麻的姑娘看着格外开朗,眼睛水亮亮葡萄似的,向上的唇角边浮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挺好。”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加油。
      友拉也没再拨弄他那把大三弦了,问我:“觉哥,你比我大好几岁,你有没有媳妇儿?”
      我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火塘里的松木柴烧得噼啪响,松脂的香味混着篾席的竹青气、麻线的涩味、姑娘们头发上的山茶油味、小伙子们身上的汗味和羊皮烟袋的草腥味。火塘是屋里唯一的光源。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篾笆墙上,晃来晃去,大得变形。
      我看见温索的耳串一动就闪一下,比姑娘耳上的莲花银耳坠还亮。屋子里明一处暗一处,温索背靠着门框,一条腿屈着。他大半张脸都覆在阴影里,远远的,神色模糊。
      我笑着说没有。
      和友拉聊了几句,再赖下去打扰这帮青年人不太好,我站起来。
      门口却没了温索的影子。
      我朝门口走去,脚踏出门槛,在外头左右看了一眼,门外夜色浓重,月色溶溶,光线冷冷清清。我转过身,想重新回屋子去,却听见后头骤然响起的脚步声。
      温索那件披在身上的披毡此刻攥在他手里,温索大步向我奔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和急切的月琴声一起,像是放大了的鼓点,掺着我猛然加快的心跳。
      屋子里的人忽然静了一瞬——像是河水被石头挡了一下,顿了顿,然后继续流。月琴又响了,歌声又响起了。
      火光把温索的脸照了出来,显得无比鲜活。没给我后退的机会,温索牵住我的手,下一秒,我被裹到披毡里。彼时什么月琴声还是歌声,统统没有了,只剩下我俩因为太近而缠在一起的呼吸。视线昏暗,哪里都是温索的气味。我能感受到温索的脸又埋在了我的肩侧,下巴贴着我的锁骨。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紧得我有些痛。
      “温索?”
      温索的脑袋动了动,吊穗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脖颈。
      “哥哥。”温索启唇,嗓音有些低哑,难得带点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他紧紧绕在我腰腹的手臂一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纯真的爱情在公房成熟后,男青年就披上披毡疾风般地奔向情侣,张开披毡把两人裹在一起,以示他俩的命运紧紧相连。然后二人会在公房外隐秘地互诉衷肠,订下终身,择定结婚日期。我听着自己快速的心跳声,彻底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味的情愫。没忍住摸了摸温索垂落下来的耳串,蜜蜡珠和碎琥珀又凉又滑。
      我们在拥抱,我意识到。我想起早些时候那个海棠花味道的怀抱,以及今天下午温索颤抖的胸膛。一些记忆碎片快速回闪,最终定格在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上。
      气氛很好,温索把脑袋挪出来,却只是用他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触着鼻尖,没有再近一步。
      我心下一动,略略仰起头。温热的、柔软的。主动贴了一小下,我回过神来,热意骤然攀上我的脸颊,连吐息都重了几分。
      ……真是的。我心乱如麻,低下头,眯起眼睛。
      下一瞬,我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被人死死扣住,指缝被另一个人的手指一根根插入,严丝合缝。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往上,温索的唇重重碰上来。他用了太大的力气,毫无章法,我的嘴皮被咬破了,弥漫着血腥味。我下意识探出舌尖寻找伤处,温索却没给我机会,软舌不由分说地从下唇舔舐过唇缝,然后暴力地探入。
      ……
      不知道多久,我感觉自己要憋死的时候,温索终于退出来。我无法控制大声喘气,温索一直盯着我,昏暗光线下,滚烫的视线仿若实质。他再次凑近。
      彼时,“嘎吱。”一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异常突兀。我掀起披毡,直接和几米开外的友拉对视上。身侧,温索把深黑的披毡披到我身上。
      “天冷。”声音沙哑,隐隐听得出烦躁。
      我拉紧披毡,说好。
      友拉看看我又看看温索。
      “啊我现在就回去了!”友拉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那个,觉哥,你跟你媳……不是,弟弟……也不是……”友拉挥挥手,看上去很凌乱。“你俩继续!我走了!”
      我有些尴尬,看着友拉重新回到公房里,顺手关上木门。
      这里地处山地,昼夜温差大,晚上山风极冷,不注意的话很容易感冒。温索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温暖,比火塘还热些。
      风里传来温索的声音,闷闷的:“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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